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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课桌里的秘密 “千真万确 ...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初二(3)班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人。窗外的梧桐树影子还没爬上窗台,值日生拎着拖把从走廊晃过去,留下一道道水痕。
风寄简踩着点进教室,书包往椅子上一挂,手往课桌肚里一伸,摸出来一袋辣条。
他愣了一下,又伸进去摸,摸出一盒草莓味的酸奶。
“来了来了又来了!”同桌王烁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风寄简,这是第几次了?上礼拜一也是辣条,上上个礼拜是豆干,再往前是魔芋爽——你课桌是许愿池啊?”
风寄简把那袋辣条翻来覆去地看。包装是最普通的那种,学校门口小卖部一块钱一包的货色,边角还带着冷柜的凉气,显然是早上刚放进去的。没有字条,没有署名,什么线索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啊。”他挠头,“从开学到现在,每星期一都有,雷打不动。”
这事儿很快传遍了全班。
其实这已经持续两个月了。开学第二周,风寄简的桌肚里第一次出现零食,是一包干脆面,他以为是谁落下的,在讲台上放了两天,没人认领,他拆开吃了。第三周是一袋豆干,他追着前后左右问了一圈,问得人人都烦他。第四周变成了辣条,第五周是酸奶,第六周两样都有。
到后来,全班都养成了一到星期一就看他摸桌肚的习惯,跟开盲盒似的。
“魔芋爽!今天是魔芋爽!”有一次王烁比他还激动,“风寄简,你这哪是课桌,你这个是自动售货机,还是不用投币的那种。”
风寄简嘴上嫌弃,心里其实挺美。被人惦记着的感觉,谁不喜欢呢。他把每一样零食的包装纸都留了下来,压平,夹在草稿本里,攒了厚厚一沓。王烁问他留着干嘛,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留个证据,将来破案用。”
“破什么案?”
“破‘谁对我这么好’案。”
课间,几个女生围过来开案情分析会。林小满捧着水杯,一副名侦探的架势,水杯上还贴着一张她自己画的放大镜贴纸:“首先,能往你桌肚里放东西,说明这个人能进我们班教室;其次,每个星期一,说明这个人是特意掐着日子送的,有心;再次——”她指着那盒酸奶,“草莓味的。风寄简,全班谁不知道你喝酸奶只喝草莓味?”
“连这都注意到了,”王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真爱啊。”
“还有一层。”林小满把水杯往桌上一墩,压低声音,“你们发现没有,送的这些东西,辣条、豆干、魔芋爽、酸奶,全是他爱吃的。上上个礼拜我亲眼看见他把前桌递过去的芒果干婉拒了,说他不吃太甜的果脯。结果呢?桌肚里从来没出现过芒果干。这个人心细得可怕。”
“所以结论很明显了。”林小满一拍桌子,“有个女生,暗恋你。”
教室里“哦——”地起了一片哄。
风寄简耳朵有点热,嘴上却不认:“胡说八道,说不定是放错了呢。”
“放错能放错八回?”
“那、那就是田螺姑娘,做好事不留名。”
哄笑声里,没有人注意到教室后排的动静。
贺槿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数学卷子,从始至终一个字没说。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大题解得行云流水,只有离得最近的同桌才能看见——那人的耳朵尖,从五分钟前就开始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同桌刚要开口,被贺槿茂用眼刀剜了回去。
识相地闭了嘴。
田螺姑娘本人,此刻的草稿纸角落里,有一道算式洇开了墨,写的是8+3=21。他盯着那个21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划掉,重写。
8+3=11。
那天中午,食堂。
风寄简把那袋辣条拆了,分给大家,一边分一边感慨:“你说这人怪不怪,送都送了,留个名能怎么着?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人家。”
“谢什么谢,”王烁塞了满嘴,“人家要的就是不留名。这叫什么,这叫暗恋的美学。”
“美学个鬼。”风寄简咬了一口辣条,忽然说,“不行,我得把人找出来。”
贺槿茂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找?”林小满来了兴趣。
“蹲他。”风寄简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拍,“下周一,我提前半小时到教室,蹲在后门,人赃并获。”
全桌叫好。只有贺槿茂低头扒饭,没说话。
风寄简用胳膊肘碰碰他:“哎,你觉得我这计划怎么样?”
贺槿茂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言简意赅:“不怎么样。”
“为什么?”
“你能起得来?”贺槿茂抬眼看他,“提前半小时,六点半出门。你上礼拜六的闹钟,从六点响到七点,响了十一遍。”
风寄简:“……”
全桌笑翻。风寄简恼羞成怒,把贺槿茂碗里最后一块排骨抢走了。
“你抢我排骨,”贺槿茂看着空了一块的餐盘,慢悠悠地说,“下周的辣条可就没了。”
风寄简嚼着排骨含混不清:“跟辣条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送的。”
贺槿茂没接话,端起汤喝了一口,把那点心虚就着汤咽了下去。
星期五晚上,槐安里小区,贺家。
贺槿茂写完作业,从书包里摸出钱包,把里头的零钱倒在桌上数。
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三个一块的钢镚。这是他这个星期省下来的早饭钱。他的早饭从两个肉包缩成了一个,他妈问起来,他说学校伙食好,中午吃得多。
数完钱,他从抽屉最里层翻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本子的前几页是《风寄简口味清单》,已经记了十几条,往后翻,是新的一页,顶上写着三个字:
“采购单。”
底下是一列清单,字迹工整:
“星期一:辣条(他已经两周没吃辣条了,该换回来)。”
“酸奶:草莓味,没变。”
“下周备选:豆干(他上次说好吃)、魔芋爽(待定,太辣)、烤鱼片(他不吃鱼,划掉)。”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日期和评价,评价分三档:好吃、一般、不爱吃。“不爱吃”那一栏目前只有一项:烤鱼片,后面括号备注,“再也不买”。
贺槿茂研究了一会儿采购单,又翻回口味清单,确认辣条上次的记录是“好吃”,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把本子塞回抽屉最深处,上头压了三本教辅。
星期天下午,贺槿茂去了趟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老板娘正在理货,看见他就笑:“又来给同学买零食啊?”
贺槿茂“嗯”了一声,在货架前站定。辣条在第三排,他挑了两包,对着生产日期看了看,放下生产日期久的那包;酸奶在冷柜里,草莓味的只剩三盒,他全拿了,想了想,又放回去两盒。一次送一盒,才能送得久。
老板娘看得直乐:“小伙子,你这买法有意思,别人买东西往多里买,你往少里买。”
“一次吃太多,”贺槿茂顿了顿,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对胃不好。”
“哎哟,你还管人家胃好不好。”老板娘给他装袋,笑得意味深长,“是女同学吧?”
贺槿茂没答,付了钱就走,走得比平时快。
走出十几米,他听见老板娘在后头跟隔壁摊主打趣:“现在的小孩哦……”后头的话散在风里,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回到家,他把零食藏进书包最里层,拉开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才拉上。
做完这一切,他关灯上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事情。
星期一要提前半小时蹲人?风寄简那个赖床的德性,当然起不来。但万一呢。万一他真起来了呢。
贺槿茂翻了个身。
那就再早一点。
他五点半起床就行。
至于被抓住怎么办,贺槿茂没想过被抓住怎么办。他只是觉得,课桌里每星期一有东西等着他,这件事风寄简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的东西,不能断。
至于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也没有细想。
就像他不会细想,为什么每次路过小卖部,眼睛总是先替别人找草莓味的酸奶。
星期一,风寄简果然没起来。
闹钟从六点响到六点五十,他在床上烙了十八次饼,最后是被他妈拎着被子掀起来的。赶到学校的时候差五分钟打铃,别说蹲人,连早读都差点迟到。
桌肚里,辣条和酸奶静静躺着,姿势都跟往常一样,辣条立着,酸奶横着,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便利贴。
风寄简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他盯着那张黄色的便利贴看了两秒才拿起来,便利贴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四周画着短线。
一个太阳。画得歪歪扭扭,线条犹豫,右下角有一块洇开的墨,像是画的人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
“字条!有字条了!”王烁眼尖,一把抢过去,“画的啥?太阳?什么意思,你是我的小太阳?哟——”
教室里又炸了。林小满抢过便利贴研究了半天,得出结论:“画风拙劣,线条颤抖,说明作画人内心紧张、情真意切。风寄简,人家连署名都不敢留,只敢画个太阳,这是纯爱啊。”
风寄简把便利贴抢回来,嘴上说着“肉麻死了”,手却把那张便利贴展平了,夹进了语文书里。
夹书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展平的动作轻得反常。
后排,贺槿茂的笔尖停在卷子上,半天没动。
那张便利贴,他其实是写了字的。
星期天的晚上,他坐在台灯底下,撕了七张便利贴。第一张写“吃了长个子”,太蠢,揉了;第二张写“别总不吃早饭”,像他妈,揉了;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揉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一张,他鬼使神差地想写一句真正想说的。笔尖落在纸上,抖了抖,到底没敢写。
最后画了个太阳。
因为风寄简笑起来的时候,贺槿茂找不到别的词形容。语文课本里那么多比喻,他翻遍了,一个都不够用。
就画个太阳吧。他想。反正他看不懂。
结果风寄简把它夹进了语文书,夹在了《背影》那一课。
贺槿茂看着那个背影。风寄简把语文书塞进书包,还隔着书包拍了拍,跟安放什么宝贝似的。
那天上午的课,贺槿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草稿纸角落里,洇开了一个又一个墨点。
风寄简没有放弃破案。
星期一蹲人失败,他改了策略。第二个星期一,他把主意打到了课间操上:全校下楼做操,教室空二十分钟,对方只能在这个窗口下手,只要装病留在教室,藏在讲台底下,必能人赃并获。
这个计划,他在周日晚上打电话告诉了贺槿茂,语气兴奋得要命。
贺槿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计划,”他说,“有三个漏洞。第一,装病要过林老师那关,你的演技过不了。第二,讲台底下藏不住你,你上次躲衣柜里都能笑出声。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节课是体育,你确定对方不会改时间?”
风寄简被问住了,琢磨半天,悻悻地挂了电话。
星期一的课间操,风寄简到底没敢装病,老老实实下楼做了操。他一边做伸展运动一边用眼角瞄教学楼,胳膊甩得虎虎生风。站在队伍后排的贺槿茂,面不改色地做着操,校服口袋里,辣条和酸奶安稳地躺着。
它们会在午休时间、全班去食堂、教室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悄悄躺进那张课桌。
做操做到体转运动,风寄简转过来,正好对上贺槿茂的视线。他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今天肯定有。”
贺槿茂面不改色地转回去,做了个体侧运动,把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
放学的时候,风寄简从桌肚里摸出了当天的零食,还有第二张便利贴。这次的太阳画得比上次好一点,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字迹瘦长,笔锋收得很紧,像写字的人生怕多占一点地方:
“好好吃饭。”
风寄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王烁凑过来:“又是太阳?哎,这次有字了,‘好好吃饭’?这也太朴实了,别人表白都写‘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这位让你好好吃饭?”
“你懂什么。”风寄简把便利贴小心揭下来,夹进语文书,跟第一张并排贴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点不高兴王烁的话。他只是觉得,这四个字比什么心啊肝啊的,重得多。
回家路上他跟贺槿茂念叨:“你说,这个人怎么知道我总不吃早饭?”
“猜的。”贺槿茂说。
“这都能猜到?”
“你早上踩点到校,”贺槿茂目视前方,语速平稳,“手里从来不拿早饭。上午第三节课,你肚子叫过,全班都听见了。”
风寄简愣了半天:“……你怎么连我肚子叫都记得?”
贺槿茂没接这句话,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那天风寄简睡着之前,又把那两张便利贴从语文书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台灯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挨在一起,一个旁边空白,一个旁边写着“好好吃饭”。
他忽然觉得,画太阳这个人,大概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又有点笨。
笨到画了两个太阳,一个比一个认真;笨到想破了头,也只敢写“好好吃饭”这种话;笨到明明每周都送,却连个名字都不敢留。风寄简翻了个身,把语文书往怀里拢了拢,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笨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抱着语文书睡着了,嘴角翘着。隔着两栋楼,贺槿茂房间的灯也刚熄。他躺在床上想,下次画点什么,画个月亮?不行,太阳还没画明白。
想了一会儿,他又想,算了,还是太阳吧。
一个太阳画一辈子,总能画好的。
星期二早上,风寄简干了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他往自己的桌肚里放了一张字条。
字条是他前一天晚上写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定稿的版本很短:“东西收到了,谢谢你。但你是谁呀?你出来,我请你吃好吃的。”末尾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桌肚深处,那儿摆着他特意留的一盒没拆的草莓酸奶——礼尚往来,他把人家送他的东西,原样回赠了一份。
这个计划被王烁评价为“守株待兔界的耻辱”,风寄简不管,他有他的逻辑:对方每周一必来,来了就一定会看见,看见了,说不定就会回话。
上午的课他上得魂不守舍,课间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桌肚。
字条还在。酸奶也在。
中午吃完饭回来,再摸。字条还在,酸奶也还在,位置都没变。
到下午放学,风寄简泄了气,把字条和酸奶收进书包,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踢得特别响。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中午,全班都去食堂之后,教室里确实进过一个人。
贺槿茂把当天的零食放进桌肚的时候,看见了那张字条。他站在课桌旁边,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字写得张牙舞爪,一看就出自那只拿不稳笔的手,偏偏收尾的地方顿得很轻,那个“呀”字的最后一笔,翘着个小小的尾巴。
桌肚深处,那盒回赠的酸奶安安静静躺着,吸管插好了。
贺槿茂在原地站了很久。
上课铃响之前,他把字条揭下来,夹进了自己的黑色笔记本,压在最平整的一页。酸奶他没动,原样摆回去,摆得比原来还正了些。
他不喝草莓味的酸奶。那盒酸奶就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等它的主人哪天自己拆了喝掉。
当天晚上,黑色笔记本上多了一页没头没尾的记录:
“他问我,你是谁呀。”
下面空了一行,又写:
“我是给你插好吸管的人。”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觉得不像话,抬手要划,笔尖落下去,却只是把“插好吸管”四个字圈了个圈,到底没舍得划掉。
案情在星期三有了重大突破,突破的方向差点让贺槿茂当场暴露。
林小满宣布,她锁定了嫌疑人。
“我打听过了,”她神秘兮兮地把脑袋凑到风寄简桌前,“隔壁班有个女生,上礼拜在小卖部买辣条,买了一整袋,十包。而且,她每天早读前都在咱们班门口晃悠。”
“真的假的?”风寄简瞪大眼睛。
“千真万确。我估计,人快绷不住了,这几天就要跟你表白。”
这个消息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初二(3)班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到后排。贺槿茂手里的自动铅笔“咔”地一声,笔芯断了。
他低头换笔芯,换得很慢。
隔壁班的女生。买辣条。在班门口晃悠。
贺槿茂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条信息,得出的结论是:纯属巧合。辣条是小卖部的通货,一天卖出去上百包;至于在班门口晃悠,初二的走廊就那么大,谁路过都得晃悠。
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但整个下午,贺槿茂的卷子做废了两张。
更凶险的事情发生在星期四。
林小满不满足于蹲守和打听,她想出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比对笔迹。便利贴上有“好好吃饭”四个字,只要收集全班同学的字迹,一比对,真相大白。
她在班里发起了一个“书法比赛”,美其名曰丰富课余生活,一等奖是她赞助的一根棒棒糖。全班哄然应诺,人人交了一张写着“好好吃饭”的纸条。
贺槿茂看着传到后排的纸条,沉默了。
交,还是不交。交,他那手字全校没几个人认不出来。年级书法比赛拿过奖的,瘦长,收锋紧,跟便利贴上那行字一个模子。不交,更可疑。
最后他交了。用左手写的。
左手写出来的“好好吃饭”,歪歪扭扭,像四条营养不良的蚯蚓。林小满对着几十张纸条研究了一下午,把贺槿茂那张第一个排除了:“这个肯定不是,写字的这位,手跟脚似的。”
贺槿茂面不改色地拿回自己的棒棒糖。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风寄简眼尖:“哎,你那根棒棒糖,给我呗。”
“奖品。”
“奖品怎么了,奖品不就是用来贿赂同桌的?”
贺槿茂把棒棒糖抛给他。风寄简接住,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宣布:“草莓味的。贺槿茂,你说巧不巧,连棒棒糖都是草莓味的,我这几天跟草莓味杠上了。”
“不巧。”
“嗯?”
“我挑的。”
风寄简愣了一下:“什么你挑的?”
“糖。”贺槿茂拉上书包拉链,“林小满买了一袋,我去换的。”
“你闲的啊……”风寄简嘀嘀咕咕,到底还是把那根糖含得更稳了些,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风寄简倒是比对得最认真,他把所有纸条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撑着下巴出神。
“都不是。”他说,“都不像。”
“会不会是外班的?”王烁问。
风寄简摇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笃定:“不像。这个人的字,我看过一千遍了,熟得很,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看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贺槿茂正在他斜后方收拾书包,闻言手一抖,铅笔盒掉在地上,笔滚了一地。
风寄简回头帮他捡,捡起来三支笔、一块橡皮,还有一张草稿纸,草稿纸角落洇着墨点,写着8+3=21。
“你数学卷子上画符呢?”风寄简把纸还给他。
“嗯,”贺槿茂接过来,揉成一团,动作快得反常,“画符。”
那个周末,贺槿茂在家做了一件事:练字。换一种字体练。他对着字帖练了一下午行楷,写得手腕发酸,写废的纸团扔了半个纸篓。许慧兰推门进来,看见儿子在练字,还以为他开窍了要修身养性,欣慰地切了盘水果。
她不知道的是,她儿子只是想在下次写“好好吃饭”的时候,写得换了个人。
第三张便利贴送出去的时候,字果然变了,圆圆的,钝钝的,收锋全藏了起来,像写字的人刻意收着所有棱角。
风寄简拿到便利贴,比对了半天,嘀咕:“怎么还换字体了……”
比对不出结果,他索性不比了。他把三张便利贴在语文书里并排贴好,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找不到人,就一直有人送;找到了,说不定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语文书合上之前,他用铅笔在第三张便利贴旁边,轻轻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又飞快地用书脊压住,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被自己看见。
那行字是:“你是谁呀。”
放学路上,风寄简还在说这事儿,啃着烤肠,含混不清:“你说,要真是她,我怎么办?我又不认识她,多尴尬。”
贺槿茂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想怎么办?”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当然是谢谢人家,然后说清楚了。”风寄简理所当然地说,“东西不能白吃,得还人情。但别的就算了,我现在哪有心思搞这个,马上初三了,再说了——”
他咬了口烤肠,含含糊糊地补了半句:“再说,又不是她送的。”
贺槿茂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不是?”
“感觉。”风寄简说,“说不上来。反正给我的那个太阳,不像女生画的。”
夜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响。贺槿茂走在他外侧,过了很久,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不像?”
“不知道。”风寄简把烤肠签子扔进垃圾桶,拍拍手,忽然笑了,“反正我觉得,送东西这个人,我肯定认识。很熟很熟的那种熟。”
贺槿茂的心跳漏了半拍,面上纹丝不动:“哦。”
“而且我肯定能把他找出来。”风寄简背着手倒退着走,冲他笑得一脸得意,“贺槿茂,你信不信?”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信。”他说。
风寄简满意地转回去,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那你等着,等我找出来,我把我第一次做的饼干给他吃。我最近在跟电视上学生烘,等我学会了,头一锅就给他!”
“……头一锅,能吃吗?”
“贺槿茂!”风寄简跳脚,“你对我的手艺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贺槿茂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从拉链后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笑意。
“做吧。”
“做成什么样,我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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