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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宫归期 “你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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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故要来救我?”
“我待你素来刻薄,心中更是常怀怨怼,你何必如此?”
潮湿刺骨的地牢风卷着深重的霉腐寒气,顺着褴褛囚衣的缝隙,丝丝缕缕浸透骨血。
竹湘蕴蜷身倚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脊背微微佝偻,撑不起半分往日风骨。幽深昏暗的牢室里,烛火残摇
昏黄细碎的光影落在他苍白近乎透明的面颊上,衬得眼睫鸦黑纤长,垂落时掩尽了眸底翻涌的茫然与疏离。
他腕间、颈间锁痕猩红,是连日桎梏磨出的新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墨发松散披散肩头,沾染了尘土与牢中阴湿的潮气,一身素色囚衣破旧不堪
没有了舞姬的绝世风华,秀丽
牢门之外,脚步声沉缓规整,踏碎了地牢终年不散的死寂。
没有侍卫喧哗,没有狱卒催促,独独一道清冷孤挺的身影,逆着门外漏进来的微弱天光,缓步走入囚牢。
萧尽则一身玄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在昏暗的地牢里依旧沉稳华贵。
衣料平整无波,不染半分尘埃,与这阴湿肮脏的囚牢格格不入。
他身形挺拔如山,眉眼深邃冷冽,惯常覆着一层不近人情的寒霜,唯有落在竹湘蕴身上的目光,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藏着旁人窥不破的万千情绪。
他缓步走到牢栏之前,修长指骨轻抬,身后随行的侍从阿和立刻上前半步,垂首屏息,乖顺地停在一侧,不敢有半分逾矩。
整座地牢死寂无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以及地底阴风穿隙的细碎动静。
竹湘蕴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权倾天下的男人。
他曾是驰骋沙场、百战成名的铁血将军,是执掌禁军、威慑朝野的权臣
竹湘蕴喉间发涩,嗓音因连日缺水受寒,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自知的颤抖,重复方才的问话
“我素来厌你、恨你,待你从未有过半分真心。把你当利益算计你,因为一点小事和你置气,我数次与你针锋相对,处处忤逆于你。”
他微微抬眸,眼底清浅,却藏着执拗的不解
“你今日,又何苦屈尊前来,救一个满心怨你的人?你贱吗?”
萧尽则静静立在牢前,身姿岿然不动。
他垂眸凝视牢中狼狈单薄的青年,目光沉沉,没有半分不耐,也没有半分厌弃。
良久,薄唇轻启,音色低沉清冷,字字笃定,无半分迟疑
“我知。”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得极稳,砸在死寂的囚牢里。
竹湘蕴一怔。
他以为会等来劝慰,会等来质问,甚至会等来嘲讽,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答得这般坦然、这般肯定。
萧尽则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脸色、泛红的锁痕、微微颤抖的肩线尽数收入眼底,语气依旧平稳,却藏着无人能撼动的坚定
“我知晓你怨我,知晓你恨我,亦知晓你从未真心待我。你与我置气,与我作对,处处避我、拒我,我尽数清楚。”
“但是我先做错的,我不怨你,你算计我,我也不怨你,这么久了,你嘴还是那样……”
他顿了一会儿
“毒”
竹湘蕴指尖轻轻蜷缩,指尖触到冰凉的石板,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
他不懂,愈发茫然
“那你为何还要救我?图我嘴贱,还是图我算计”
这世间人人趋利避害,人人皆爱顺己心意之人。
唯有萧尽则,偏偏对着一个冷他、怨他、恨他的自己,次次破例,次次不舍。
萧尽则望着他眼底懵懂又执拗的模样,冷硬的眉眼悄然松了一丝寒霜,那点温柔极淡极浅,藏得极深,连身侧的阿和都未曾察觉。
“因为……”
他语速极缓,一字一句,清晰落进竹湘蕴耳中
“我要中意你,与你恨我、怨我,从无干系。”
“是我做错的事,我要赎罪……”
竹湘蕴心口
胸腔深处,某处沉寂已久的地方,轻轻、浅浅地跳动了一下,极轻极细,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石落深潭
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便隐于无形,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细碎波澜,语气依旧带着疏离的冷意
“殿下何苦自苦。留我在此,于你而言,才是最妥当、最省心的选择。我留在牢中,再不能碍你的眼,再不能与你相争。”
“不妥。”
萧尽则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商榷余地。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小笺,隔着冰冷的牢栏,轻轻递了进来。
纸张干净柔软,带着宫外微凉的风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独属于萧尽则身上的冷松香气。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萧尽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掌控力,覆住整座囚牢的阴冷
“这张字条,你收着。随我回宫。”
竹湘蕴的目光落在那方素笺之上,指尖微微发颤,却迟迟没有抬起手。
回宫。
回那座金碧辉煌、万丈高墙的唐宫。
那座宫城囚得住万人,也困人心。
他曾数次逃离,数次抗拒,不愿踏入半步,不愿再与萧尽则纠缠不清。
“你就这么执着?不回月沙阁,回唐宫?奴婢这贱身会脏了你的地”
可此时此刻,望着眼前男人沉凝笃定的眼眸,望着那双素来冷漠无情,唯独对自己万般纵容的眼,心底那处方才微动的地方,又悄悄起伏了一瞬。
依旧无声无息,不露分毫,唯有自己内里清楚,那潭冰封已久的死水,正在被人一点点敲开细纹。
“若我不回呢?”
竹湘蕴抬眼,眼底带着一丝倔强的试探。
萧尽则眸色微深,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会回。”
“还有……竹湘蕴”
“你猜我那句诗句念给谁的?是念给阿和吗?她听得懂吗?”
对方捏住了竹湘蕴的下巴
“你不贱,你是舞姬,我也从没嫌弃过你,位卑——位置低下的人,也没有敢忘掉自己的家国,你恨西域,就把唐宫当家”
“抬起你的头,别自断自己的傲骨”
不是强硬逼迫,不是威胁胁迫,是全然笃定的预判,仿佛看透了他所有隐忍、所有挣扎、所有口是心非。
竹湘蕴因为他的一番话愣了好久,他感到迷茫,但更多的是痛
地牢阴寒,湿气入骨,公子不过区区数日,便已憔悴至此,殿下定然看不得
牢中静默良久。
竹湘蕴望着那方近在咫尺的素笺,终于缓缓抬手。
指尖纤细微凉,带着囚牢的寒气,轻轻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也无意间擦过萧尽则的指尖。
一点温热,一点微凉,转瞬相触又别离。
心底那处隐秘的位置,又是轻轻一跳,细碎、隐晦,藏在层层冷漠与怨恨之下,无人窥见。
他指尖捏住素笺,低声道
“好。我随你回宫。”
“长安是我的国……也是我的家……”
萧尽则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稍纵即逝,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沉稳。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
“来人,开锁。”
立在牢外的侍卫闻声立刻上前,利落打开沉重的铁锁。
刺耳的锁芯转动声划破死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坐地上、单薄憔悴的青年,没有半分嫌弃,微微俯身,手臂稳稳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骤然离地的失重感袭来,竹湘蕴下意识地微微攥紧指尖,身体瞬间绷紧,却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男人的怀抱宽阔安稳,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场,还有一身驱散阴寒的温热气息,将他满身的潮湿与冷意尽数隔绝在外。
连日来浸骨的寒意,在这一刻,竟被这一方怀抱尽数消融。
竹湘蕴微微垂眸,脸颊轻靠在他平整的锦袍衣襟上,不敢抬头看他的眉眼,只静静敛着所有心绪,任由他抱着自己,缓步走出这座困了他数日的阴湿囚牢。
阿和紧随其后,低头引路,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刻意拉开半步距离,不打扰两人之间无声流转的氛围。
踏出牢门的那一刻,刺眼的天光骤然铺洒而下。
久居暗无天日的地牢,骤然见光,竹湘蕴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眸,长睫轻颤,微微遮挡扑面而来的光亮。
冷风拂面,吹散了满身霉腐气息。
前路长长甬道,青石铺地,两侧烛火林立,尽头连通着宫外辽阔的天地。
萧尽则步履平稳,怀抱始终稳而温柔,没有半分晃动。
一路出了天牢,宫外早已备好銮驾。
鎏金车辕,玄色车幔,四匹骏马静立待命,仪仗规整肃穆。
萧尽则低头,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送入车辇之内,动作轻柔至极,与他往日杀伐铁血的模样判若两人
竹湘蕴坐入柔软铺就的车中,软垫温暖,香风清淡,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寒。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宫外喧嚣,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目光。
车轮缓缓滚动,朝着巍峨壮阔的皇城方向行去。
一路行途安稳,穿过长街闹市,穿过烟火市井,最后缓缓驶入朱雀大街,直抵长安城最中心、最壮阔的所在——唐宫。
天高云阔,万里清澄。
巍巍长安,十里宫墙连绵起伏,青砖朱红,琉璃覆顶,在朗朗天光下恢弘壮丽,气势磅礴。
层层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刺破云层,雕梁画栋错落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座偌大的皇宫,坐拥万里山河风光,纳尽天下繁华,是万千世人毕生仰望的至高之地,尊贵无双,肃穆无双,也冰冷无双、空旷无双。
车辇缓缓驶入宫门,穿过重重宫门、层层宫道。
朱红宫门一重又一重次第敞开,厚重的门扇开合之间,隔绝了宫外的人间烟火,只余下宫内肃穆冷清的帝王气象。
宫内长道笔直宽阔,白玉铺路,两侧宫灯成列,古木参天,青砖黛瓦皆是规整肃穆。
偶有宫人侍卫沿路躬身行礼,但更多的是家国平安、欢乐的现象
竹湘蕴静坐车中,透过微掀的车帘,静静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琼楼玉宇、亭台楼阁。
满目繁华,满目恢弘,满目至高无上的皇权尊贵。
可这万丈宫城,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安居之所,从来不是温柔故土,只是一座华丽巍峨的囚笼。
笼住身,困住行,亦缠人心。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方素色小笺,纸张柔软平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松香气。
心底深处,那点隐晦的、不肯安分的跳动,自地牢应答那一刻起,便不曾停歇,只是藏得极深,深埋在经年累月的怨恨、疏离、别扭之下。
他依旧恨萧尽则。
恨他权倾朝野、步步掌控,恨他强势霸道、从不由人,恨他将所有执念强加于人,恨他让自己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可偏偏,在这冰冷世间,唯一肯数次伸手救他于泥泞、护他于绝境、不舍得让他孤身赴死的人
车辇缓缓停落。
萧尽则率先掀帘下车,随后俯身伸手,稳稳扶住竹湘蕴的手腕,将他轻轻搀扶下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微凉的宫风扑面而来,拂动他松散的墨发。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宫阙高台,白玉石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直通天际般巍峨。
婢女立在身侧,轻声回禀
“殿下,竹公子,已回寝宫殿外。殿内早已备好暖炉汤药、干净衣物,一应起居尽数备妥。”
萧尽则微微颔首,目光落回身侧人身,语气温和了几分
“一路风寒,先进殿暖身。”
竹湘蕴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抬眸,望着眼前这座偌大空旷的皇城宫苑。
风过长廊,卷起细碎风声,空旷宫宇万籁俱寂,宏大得让人渺小,冷清得让人心慌。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又轻轻动了一下
唯有他自己清楚
这座他一心逃离、满心抗拒的皇宫,这座囚笼一般的繁华帝宫,因为眼前这一人,竟让他步步停留,次次回头,甘愿重踏归途,再入樊笼。
“萧尽则,谢谢你……”
他的头靠在了对方的胸口,扯了扯对方的衣襟
缓缓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