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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西域救美 一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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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三日不见天光。
地牢阴寒沉郁,不见日月,只余永夜般的沉寂。
四壁皆是浸透水汽的青黑顽石,石壁缝隙里常年渗着冰冷的湿露,顺着凹凸不平的纹路缓缓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
积起一滩滩发黑的脏水。空气里恒久漂浮着腐土、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浊味,沉重、湿冷,压得人胸腔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一把细碎的冰渣,
顺着气管沉落肺腑,冻得五脏六腑都发僵发硬。
十三日的幽禁折辱,早已彻底剥离了竹湘蕴身上所有温润清朗的痕迹。
短短十三天绝境磋磨,将他硬生生耗得脱了形。
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囚衣早已被泥水浸透,边角磨损破烂,松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空荡荡的撑不起半分轮廓。
衣料黏在枯瘦的脊背、单薄的肩头,勾勒出清晰凸起的肩胛骨,嶙峋得近乎刺眼。手腕与脚踝处,是连日枷锁禁锢磨出的赤红血痕,旧血凝痂,
新血又层层渗出来,皮肉磨得溃烂红肿,和冰冷的铁链死死黏连,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他的生母,西域王后,立在他面前。
她囚他、冷他、耗他,想逼他低头,逼他归族,逼他放下心中执念,乖乖留在自己身侧。天下为人母者,最痛莫过于亲子离心、骨肉相悖。
她忍了十三日,耐着性子一次次退让,等着他松口,等着他服软,等着她的孩子回头。
可竹湘蕴偏不。
他从落地起骨子里带的那份倔,刻得入骨。
王后眸光沉沉,华贵衣袂在地底死寂中凝着冷色,她压着心头翻涌的酸涩,语声压得极低,带着最后一丝隐忍的劝诱
“吾儿,到此为止。”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眼底藏着外人看不懂的疼惜与焦灼
“认下亲缘,归顺王城,过往所有,我皆可既往不咎。你依旧是我儿,体面、安稳、荣华,我都能给你。何苦为一场虚无执念,困死自己?”
这是她最后一次给他退路
竹湘蕴抬眸,眼因长久不见天光蒙着一层浅淡雾色,淡漠平静,无惧意,亦无妥协。他静静望着面前的王后,声线虚弱,却字字坚定,无半分转圜余地
“我不归”
王后指尖骤然一紧,袖中玉指攥得泛白,喉间闷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你可知,高昌已经举兵,战火蔓延边境。长安自顾不暇,你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陷在沙场刀戈之间,自身尚且难保。你还在等什么?”
竹湘蕴睫羽微颤,却不曾动摇
“他有他的沙场,我有我的选择,你们少打听,他跟我没关系”
“选择?”
王后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掺了委屈,
“你的选择,就是站在我的对立面,背弃你的血脉故土?湘蕴,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怎会害你。”
“母亲的庇护,是以磨灭我的本心为代价。”
竹湘蕴垂睫,语调平静得近乎残忍,
“王族亲缘,我不认。王城荣华,我不要。母亲若始终逼我背志,那我们母子之间,便无话可谈。早年是你们把我流放在外,凭什么现在有了需求就把我的回归”
十三日隐忍的焦灼、担忧、疼惜,在这一刻被他冰冷决绝的话语彻底点燃。
王后眼底的温柔寸寸褪去,翻涌上来的是极致的怒与不甘。
这份执拗,是凌迟。
“无话可谈?”
她骤然冷笑,笑意凉彻骨髓,怒意彻底冲垮了所有母性的克制。眼底温情尽数敛尽,只剩被刺伤后的暴戾与决绝,声色陡然厉烈
“好、好得很。”
“我纵容你十三日,惜你性命,念你骨肉,步步退让。”
王后目光死死锁在他单薄挺拔的身形上,胸口剧烈起伏,盛怒之下,语气狠绝,
“你偏要一次次逆我心意,弃我这份母子情分。既然你宁死不肯低头,那我便成全你的风骨!”
竹湘蕴抬眼,淡淡回看她
“母亲不必为难自己,我不会求饶。”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扬手,厉声断喝
“行刑!你不仁就别怪娘不义”
话音落地,牢内死寂轰然破碎。
两侧狱卒应声上前,步履沉冷,寒意森森。死亡已然落定,近在咫尺。
竹湘蕴睫羽轻轻一颤。
他没有怕。
十三日暗无天日的煎熬,早已磨平了他对生的贪念。
他微微闭上眼,坦然受之,单薄的身子立于绝境之中,静等终局。
他在想砸到落下的时候会不会疼,是疼先来还是先晕,他忍不住想起这世间,又猛地睁眼,想起了阿禾,但是他现在没有任何一点反抗
王后站在原地,眼底盛怒未歇,可目光落在他毫无反抗的模样上,心口骤然狠狠一抽。
那股杀意是怒极冲动的结果,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心底已然翻涌出滔天悔意。
就在狱卒伸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生死一线的刹那——
轰隆——!!
宫外惊雷乍破,震彻整座王城。
剧烈的震颤瞬间穿透厚重岩层,地牢石壁剧烈摇晃,碎石簌簌坠落,尘封已久的牢门在巨震中应声脱锁,轰然向内侧撞开
万丈天光顺着破门的缺口汹涌倾入,刺破亘古幽暗的地底囚牢。
尘埃漫天飞扬,逆光之中,一道凛挺挺拔的身影踏碎烽烟,立在明暗交界之处。
萧尽则自千里烽烟中归来。
前日高昌背信起兵,越境叩关,战火燃遍西疆边境。
他身披重甲,领兵出征,于沙场上浴血破敌,连战连捷。
战事最酣、军令最紧之时,那道关于竹湘蕴身陷王城地牢的消息猝然传入军中。
来路不明,无凭无据,军中诸将皆劝他以战事为重,不可因虚言乱军心、误大局。
“将军,万万不可!擅自脱离主力,乃是重罪!”
副将拦在马前劝阻。
萧尽则按住腰间刀柄,目光沉冷:“我知晓。但我不能留他一人在此。大军继续牵制高昌,我带轻骑前往。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他不需要更多证据。心底那点牵念,早已胜过万千军令家国。
他当机立断,命大军继续正面压制高昌主力,自己亲提精锐轻骑,弃官道,闯险隘,昼夜兼程,千里奔袭。
一路破关卡、闯防线,以最快的速度横穿战火边境,直捣西域王城。
面对高昌的一步步攻,他依然选择西域
铠甲染征尘,刀锋带残血,一身未散的杀伐戾气凛冽逼人,他周身皆是踏破万难的冷硬与孤绝。
而他宽阔沉稳的臂弯里,小心翼翼护着一具小小的身躯。
是阿禾。
小姑娘满身薄薄尘土,发丝微乱,衣衫沾染风尘,看着一路颠沛狼狈,却皮肉完好,半点伤痕无存。
她被兄长牢牢护在怀中,躲过所有兵戈战火,一双眸子亮得剔透清澈,穿过飞扬的尘雾,一眼就看见了牢里的人,当即小声唤道
“竹哥哥!我跑出去啦,哥哥捡到我了”
一声呼唤,轻轻落在地牢之中。
整十三日。
地牢之内,光线骤亮,刺得久居黑暗的人睁不开眼。
竹湘蕴僵在原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
刺目的天光里,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逆光而立,清晰又真切。
他身形依旧挺拔凛冽,一身铁甲铮铮,携满身沙场烽烟与破城而来的强势,硬生生闯破这困了他一十三日的绝境牢笼。
一瞬之间,满室无声。
狱卒僵立原地,握着刑具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妄动。
王后浑身冰冷,方才盛怒的脸色彻底褪尽血色,怔怔望着门口归来的来人,心底的强势与狠戾,骤然崩塌大半。她凝着萧尽则,声音发紧
“萧将军,擅闯我西域王牢,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母日多日的调查也搞明了对方的身份
萧尽则没有看她,深邃的目光穿透漫天尘雾,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牢中那具单薄得让人心悸的身影。
少年清瘦得几乎脱形,立于冰冷囚牢之中,一身孤寂傲骨,明明狼狈孱弱,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折腰。
心口骤然被密密麻麻的疼意攥紧,沙场厮杀半生从未颤抖的指尖,此刻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垂眸护住怀中安稳的阿禾,抬手挡去扑面尘风,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一路奔袭的沉冷戾气,字字落定,震彻地牢:
“谁敢动他。”
王后牙关微颤,强撑着王室威仪
“此乃我西域王族家事,将军插手,就不怕挑起两国更大战事?”
“高昌早已挑起战火,烽烟不息。”
萧尽则缓缓抬眼看向王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来,只带走他。其余纷争,战后再论。”
阿禾从萧尽则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再次扬声,声音清亮
“竹哥哥,萧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竹湘蕴站在炽亮的光线下,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看着萧尽则眼底翻涌的疼惜、戾气、后怕,忽然明白。
自己十三日的坚守,未曾落空。
黑暗尽头,真的有人,为他踏火而来。
他唇瓣翕动,许久才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萧尽则……”
简单三个字,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尘土里,落到萧尽则耳中。
竹湘蕴。做好了临死的准备,没有想到会有人为他踏火而来
他心里狠狠地被拨了一下
萧尽则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竹湘蕴,侧头对身后随行的骑兵低声吩咐
“守住入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王后看着眼前势如破竹的萧尽则,又转头看向眼底微动、已然失了所有倔强锋芒的竹湘
母子对峙的决绝,生死一线的绝境,千里奔赴的救赎。
一十三日幽禁苦寒,抵不过这一瞬天光归人。
王后缓缓闭上眼,肩膀微微下沉,那股方才盛怒而生的杀意,一点点消散殆尽,只剩下无尽疲惫与苦涩。她低声喃喃
“吾儿……你当真,一定要走吗。”
母后还是放手了,母后很清楚她斗不过萧尽则,萧尽则边关最小的将军
竹湘蕴望向她,眼底无恨,只有一层淡淡的怅然,还带着一丝疲惫
“母亲,我不属于这里。”
“从你把我流放那天就不属于了,娘”
随即她眼前一黑,多日未进食的身子早已透支,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