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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西域口述   大殿死 ...

  •   大殿死寂沉沉。
      玉阶之下,少年浑身药性未散,四肢绵软脱力,单薄身子撑不住半分骨气,狼狈跪坐在地。
      泪痕爬满清隽的脸颊,眼尾通红湿润,长睫被泪水浸得沉甸甸的,轻轻颤个不停。他脊背微弓,肩头细碎发抖,明明虚弱得随时会瘫倒
      眼底却死死凝着高台之上的女人,藏着不肯驯服的倔强与彻骨的绝望。
      满堂王族重臣垂首立在两侧,无人敢言,只静静看着这一场王室亲母折辱亲子的戏码,殿内静得只剩烛火轻轻噼啪的燃响。
      高位凤座,太后端坐如故。
      一身织金玄色朝服庄严肃穆,凤纹走线流光暗转,衬得她眉眼冷艳威仪,自带执掌万里山河的碾压气场。
      她垂眸俯视阶下狼狈不堪的亲生孩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转瞬即逝的母性柔软,快得让人抓不住
      下一瞬,便被覆上满满的嘲弄、凉薄与高高在上的掌控羞辱。
      她缓缓抬起素白五指,掌心轻托而出梦绘。
      青碧、赭红、鎏金三色敦煌绳线缠绞编织,串起圆润温润的玛瑙玉珠,正中嵌着一枚精致冷润的藻井花牌,尾端层层流苏垂落,斑斓雅致,是西域王室独一、只归太后执掌的传令信物。
      指尖微转,她轻轻晃动手腕。
      “叮铃——”
      珠玉相撞清泠作响,流苏簌簌摇曳,细碎空灵的声响漫满整座死寂大殿。声声轻响,不是温柔,是压覆众生、掌控生死的冰冷号令
      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声线平缓慵懒,字字淬凉:
      “恨我?吾儿,你凭什么恨我 ”
      她微微前倾身姿,目光沉沉锁死他泛红的眼,语气带着残忍的反讽:
      “当年是你执意要逃,挣脱王族身份,舍弃你的尊荣、你的宿命,躲去山野一间土屋,守着粗茶淡饭、烟火凡俗。如今被寻回,你倒有脸恨我?”
      竹湘蕴胸腔剧烈起伏,虚弱的呼吸浅浅乱颤,他咬着发白的唇,哑声反驳,嗓音破碎沙哑:
      “是你们先不要我……是王室先弃我于不顾!是父皇将我流放,你凭什么这样颠倒黑白扭曲事实!”
      “弃你?”
      太后低低发笑,笑意寒凉刺骨,
      “王室给你血脉、给你身份、给你旁人终生求不得的尊荣,何来弃你?只不过,你太贪自由,太不甘束缚,我们只是尊重你的意愿,将你流放而已。反过来吾儿还恨上母了”
      她指尖再次轻轻摇晃梦绘,清泠声响再起,威压层层覆下:
      “哀家再问你最后一次。”
      “萧尽则,长安禁军将领,私自接近西域嫡脉,入我疆界、近你身侧,他此番蛰伏山野,目的为何?”
      “说了,今日之罪可免,哀家依旧认你这个吾儿,予你体面,予你安身之处。”
      竹湘蕴眼底猩红更盛,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顺着下颌簌簌滚落。
      他死死咬紧牙关,指尖抠紧冰冷的玉砖,指节泛白,哪怕浑身酸软无力,哪怕前路未知凶险,依旧一字不肯松口。
      萧尽则待他赤诚温柔,临行前那句剖白心意、那句愿他平安好好活的嘱托,字字历历在目。
      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到对方想弥补
      他身陷朝堂权谋,身困王族牢笼,早已身不由己,可他绝不能拖萧尽则下水,绝不能泄露半分边关军情,沦为背叛知己、害人陷险的卑劣之人。
      他抬眼,泪眼朦胧,字字倔强,声声破碎
      “我不知道。”
      “我只是山野闲人,不识将领,不问朝堂,不关战事。”
      太后眼底的温情彻底散尽,只剩彻骨寒凉与嘲讽:
      “不知?”
      “你以为装聋作哑,便能护得住旁人?吾儿,你太天真,也太不自量力。”
      她腕间梦绘重重一晃,珠玉撞击之声陡然急促凌厉,殿内气场瞬间肃杀!
      “既然软语劝不动你,那就打到你肯说。”
      “来人,带下去,杖刑三十!”
      两侧黑衣侍卫应声踏步而出,步履沉冷,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竹湘蕴单薄的双臂,力道蛮横霸道,直接将虚弱的少年拖拽而起。
      竹湘蕴本就药性缠身、浑身脱力,被猛然拽起的瞬间,双腿一软,膝盖重重一弯,险些狠狠跪倒在玉阶之下。
      他死死咬着牙,凭着一口不肯屈服的硬气,拼命绷紧脊背,用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想要站稳半分,想要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可下一秒,侍卫力道加重,直接架着他往外拖拽。
      他身形踉跄,衣衫凌乱,清冷白皙的肌肤衬着泛红的眼眶,狼狈又倔强
      一路被强行拖离华贵大殿,穿过长长阴冷宫廊,送入幽暗沉郁的刑室之中。
      刑室石壁冰凉潮湿,四壁透着经年不散的寒气,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铁锈与血腥气息,压抑得让人窒息。
      厚重粗硬的实木刑凳立在中央,冰冷坚硬。
      侍卫毫不留情,抬手便将竹湘蕴狠狠按压在刑凳之上
      粗糙皮带死死捆缚住他的手腕、腰腹、脚踝,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动弹不得分毫。
      少年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细碎的呼吸慌乱起伏,明明惧痛、明明虚弱,眼底依旧凝着不肯低头的执拗。
      “行刑!”
      沉冷喝令落下。
      第一杖,轰然落下!
      厚重刑杖狠狠砸在后背皮肉之上!
      “嘭——!”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炸开在死寂刑室,剧痛瞬间炸裂四肢百骸,火辣辣的痛感穿透皮肉骨髓,席卷全身
      竹湘蕴浑身猛地剧烈痉挛,脊背不受控制地狠狠弓起
      他瞬间感受到了眼前一黑
      剧痛席卷的瞬间,他不肯服输,咬牙蓄力,腰身狠狠向上撑起,硬生生想要挣脱束缚、想要抬头硬抗
      他喘着破碎的粗气,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轮廓分明的侧脸滚滚坠落。
      可下一瞬——
      第二杖接踵而至,力道更沉!
      狠狠砸在方才的伤处
      剧烈的疼痛骤然翻倍,像是皮肉被生生撕裂、筋骨被狠狠震碎
      他撑到极致的腰身骤然一塌,所有力气瞬间溃散,整个人狠狠被剧痛压趴回刑凳之上
      “呃……”
      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吟从喉间溢出,破碎微弱,带着难以隐忍的疼。
      他死死咬住下唇,齿尖深陷肉中,逼出满口腥甜,硬生生把所有即将出口的痛呼、求饶、哽咽,全部咽回腹中。
      不肯服软,不肯认错,不肯招供。
      一杖、两杖、三杖……
      十杖、二十杖、三十杖……
      刑杖起落不休,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狠戾。
      每一次剧痛袭来,他都会凭着仅剩的骨气拼命撑起身躯,脊背倔强拱起,想要硬扛所有折磨;
      可每一次更沉的杖击落下,都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所有倔强彻底碾碎,将他狠狠压垮、按塌在冰冷刑凳上。
      反反复复,撑起身、被压垮,撑起身、再坍塌。
      脊背皮肉渐渐红肿、破皮、渗血,温热的血浸湿单薄布衣,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火辣辣的灼痛无休无止,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慢慢地好像已经无法感受到疼痛了,后背麻痛得可怕
      他的意识一次次被剧痛冲击得恍惚涣散,眼前阵阵发黑,额前冷汗如雨,浑身颤抖不止
      却自始至终牙关紧闭,半个字的口供、半个字的求饶,都未曾吐出。
      三十杖终了。
      侍卫解开束缚皮带的瞬间,竹湘蕴彻底失去所有支撑,身子一软,重重滚落刑凳,狼狈摔砸在冰冷坚硬的石质地面上。
      后背伤口触地的刹那,撕裂般的剧痛再次炸开,他蜷缩在地,肩头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唇角早已染满猩红,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
      侍卫俯身核查,见他依旧紧抿唇瓣、眼神倔强,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无,只能躬身回禀
      “禀太后,三十杖刑毕,皇子……始终不肯招供一字。”
      讯息传回内殿,太后只淡淡传来一句冷谕
      “押入地牢,禁足思过。三餐粗食,无褥无盖,何时想通,何时再出。”
      “他终究是皇子,这种艰苦的日子过不了多久,屈服迟早的事”
      侍卫不敢违逆,上前架起奄奄一息、满身伤痕的竹湘蕴,拖拽着他一步步走下幽暗石阶,沉入地底囚牢。
      地牢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渗着刺骨寒气,霉味、土味、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压抑窒息。
      仅有头顶一方极小的高窗,能遥遥窥见一线天际。
      不多时,狱卒端来一碗粗陶冷饭,碗中满是粗糙麦糠、干涩粗粮,毫无半分热气,生硬粗砺,难以下咽。
      “吃。”
      狱卒语气冷硬,毫无温度。
      竹湘蕴趴在冰冷地面,浑身伤痛刺骨,每动一下,脊背伤口便拉扯剧痛。他缓了许久,才勉强撑起几分力气
      颤抖着手指尖抚上粗陶碗,低头小口吞咽粗砺冷食。
      粗粮刮擦干涩咽喉,硌得喉咙发疼,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艰难咽下,勉强维系微弱气息。
      这是他白日唯一一餐。
      白日沉沉过去,天光彻底湮灭,夜幕笼罩天地
      地牢地底寒气骤然暴涨,刺骨冷风顺着石缝丝丝灌入,层层裹住他满身伤痕的躯体。
      牢中空空如也,无席、无毯、无被褥,只有冰冷坚硬的原石地面
      夜深露重,寒意彻骨。
      后半夜,胸腔骤然翻涌出一阵汹涌腥甜,滚烫血气直冲咽喉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墙上
      猛地偏过头,五指死死捂住唇瓣,压抑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势汹涌,撕心裂肺,震得浑身伤口齐齐作痛
      一口温热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溢出,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石地,绽开点点暗沉血花。
      咳声渐渐微弱,他气息虚浮涣散,浑身脱力,静静瘫卧在地。
      良久,他费力地、一寸寸转动沉重脖颈,抬眼,透过头顶那方狭小高高的窗。
      遥遥望见,墨色夜幕之上,一轮孤月清冷高悬,月华浅浅、温柔淡泊,静静洒落人间。
      那月色温柔得近乎残忍。
      温柔得让他想起深山土庐的炊烟、温热松软的白面馒头
      前尘温柔皆成旧梦,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困于王室枷锁,受尽折辱苦楚,无人可依,无人可念,无人可救。
      竹湘蕴静静凝望着那轮孤月,眼底湿润一片,却再无半声哭泣。
      他现在不知道阿禾那边怎么样了,他不敢赌西域的人会不会对一个小孩子怎么样,他心里的担心和重忧不断放大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又重新重重地跪了下去,惹得铁链哗哗作响
      “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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