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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笼重归 深山坳 ...


  •   深山坳里一方小小土庐,炊烟浅浅,灶火温软
      灶底星火轻轻跳动,锅里蒸着白面馒头,袅袅白汽漫开清甜的麦香,拢得小屋温润安宁。
      竹湘蕴立在灶前,素色布衣干净单薄,身形清瘦。
      他素来性子冷淡,眉眼总覆着一层疏离,立在烟火之中也不见半分松弛,只垂眸静静看着升腾的白雾。
      指尖轻搭木盖,动作轻缓安静,惯常是一副寡言自持的模样。
      阿禾蹲在灶边添柴,小脸被火光烘得暖软,眉眼弯弯,是山野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她仰起脸,声音清甜细碎
      “竹哥哥,馒头快要蒸好了,今天一定很软。”
      竹湘蕴微微颔首,声线清淡
      “再等会儿,宝。”
      同时萧尽则推门而入。
      他一身劲装束身,风尘落满衣袂,眉眼褪去往日温和,压着一层深重的肃冷。
      长安边境局势彻底绷紧,对峙多年的暗流彻底翻涌,战火将起,他身为长安将士,必须即刻返程归朝
      阿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
      “萧烬则哥哥?”
      萧尽则目光扫过屋内暖景,最终落于竹湘蕴清寂的侧脸,语气沉定
      “边关开战在即,我需即刻回长安戍守。日后乱世将至,山野也未必长久安稳,保护好自己”
      屋内暖意仿佛被骤然灌入的霜风压淡几分。
      竹湘蕴指尖极轻地一顿。
      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无波的模样,眸色平静
      他太清楚沙场凶险。乱世烽烟从来无情,此一别,前路生死难料,归期杳杳。
      良久,他才低低应出一字
      “好。”
      等锅内馒头蒸透,白雾汹涌漫出,麦香满室。
      竹湘蕴抬手揭开锅盖,拾起两颗最饱满松软的白面馒头,用粗纸细细裹叠整齐,动作安静细致。
      他缓步走到萧尽则面前,抬手递出,指尖微凉,语气平直淡漠,听不出半分起伏
      萧尽则心下了然,深深看他一眼
      “竹湘蕴,我中意你,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好好活,去长安,我留了银子给你”
      竹湘蕴垂眸,不语。
      他从不信空头归期。乱世浮沉,聚散本就无常,前路茫茫,谁也不知来日光景。
      “别说丧气话。阿禾,等你回家“
      萧尽则不再多留,转身踏入秋风山林,挺拔背影很快消失在层林深处。
      小屋里的暖意,骤然空落大半。
      阿禾望着远方,还是孩儿般的天真。
      “萧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然我就不可以踩他的肚子了”
      竹湘蕴静静立在檐下,望着空旷山路,淡淡应声
      “会的。”
      他最终坐下来深呼吸了好久,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大的情绪,他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下午带你出去玩。”
      秋日山光正好,漫山野花次第盛放,缤纷错落,清风携香,满目温柔。
      阿禾心思纯粹,转瞬便扫去离别的沉绪,满眼亮晶晶地拽着他的衣袖
      “竹哥哥,山花好好看,我们去采花好不好?”
      竹湘蕴看着她鲜活烂漫的模样,微微松弛了眉眼,轻轻点头
      “好。”
      两人缓步行至山间小径,草木葱茏,花香袭人。阿禾蹦跳在前,时不时俯身采摘野花,清脆笑声散落山林,干净又治愈。
      竹湘蕴缓步随在身后
      林间光影错落,繁花掩尽暗处杀机。
      阿禾弯腰伸手,正要采摘一簇开得最盛的紫花。
      倏然,密林深处暴起一道黑影!
      动作迅猛凛冽,不带分毫预兆,冰冷力道骤然扣住少女手腕,狠狠一拽!
      “啊——!竹哥哥!”
      凄厉惨叫撕裂山野清宁,惊飞林间飞鸟。
      阿禾娇小的身躯被那道蛮力死死拖拽,顺着陡峭山坡急速滚落
      那道黑影紧随其下,转瞬便带着她坠入深林陡坡之下,消失在丛生草木阴影里。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竹湘蕴脑子轰然一空,所有淡然自持瞬间碎裂殆尽
      “阿禾!”
      他第一次失了平静,清冷声线绷出慌乱的颤音,脚步不及思索,疯了一般朝着坡边狂奔而去。
      风声呼啸刮过耳畔,石子荆棘擦过衣摆,他全然不觉疼痛,眼底只剩极致的慌张与空茫。
      他绝不能失。
      可就在他即将冲至崖边的刹那,身侧骤然覆下一片冰冷暗影。
      一只大手带着浓烈药气,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力道霸道禁锢,不容分毫挣扎。
      刺鼻的迷药瞬间侵入肺腑,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竹湘蕴浑身骤然僵滞,四肢力气以极快的速度抽离消散。
      他拼命想要挣扎,想要推开禁锢、想要追下山去,可药性凶狠绵长,瞬间碾碎他所有气力。
      双腿一软,身躯彻底失力。
      眼皮慢慢地合上,看不见小姑娘的背影了。
      眼前明媚青山、温柔花香、漫天晨光尽数碎裂、模糊、沉沦。
      意识如同溺水一般飞速下沉,最后定格的,是阿禾那声凄厉绝望的呼喊。
      而后,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

      再次睁眼时,暖意全无。
      周身是彻骨的寒凉,凝滞沉闷的空气重重压覆而来,让人呼吸发紧。
      没有山野清风,没有烟火暖意,没有清脆笑声。
      只有熟悉到极致、压迫到窒息的华贵死寂。
      依旧是那檀木香,压抑沉闷。
      西域琉璃大殿,铺陈满眼雍容盛景。檀木高柱嵌满晶石金纹,白玉地砖光洁冰冷,满堂流光璀璨,却无半分活气,沉沉气场压得人心口发堵。
      竹湘蕴的意识缓慢回笼,眼皮重得难以抬起,浑身酸软脱力,筋骨像是被尽数抽去力气
      连抬手的力气都无。迷药余劲未散,四肢绵软虚浮,身躯轻轻一颤,便险些瘫倒在地。
      他狼狈跪坐在冰凉玉阶之下,浑身无力,身形单薄孱弱,极致柔弱,毫无半分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喉间干涩发疼,口鼻残留浓重药涩
      他下颌微绷,用力侧头,猛地咳出一口浊气,同时将口中堵塞的白色药布狠狠吐落在地。
      白布轻坠,无声落地。
      他微微喘息,胸膛轻浅起伏,身子软得几乎撑不住自己,肩头微微虚颤,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阶下文武王族静静肃立,人人衣饰矜贵,姿态松散淡漠,目光沉沉落于阶下狼狈的少年身上,无声审视。
      满堂沉滞寂静。
      竹湘蕴强撑着涣散的意识,抬起沉重的眼睫,视线一寸寸上浮。
      越过层层肃立的人影,越过满目金玉繁华,最终落在大殿最高处的王座之上。
      临朝端坐的女人,一身华贵朝服,凤纹织金,威仪万方。眉眼与他如出一辙,深邃轮廓,却覆着层层寒凉淡漠,居高临下,俯瞰着阶下虚弱脱力的亲子。
      是他的生母,西域王太后。
      长久的静默后,高台上终于落下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慵懒低沉,裹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轻飘飘砸在死寂大殿里,字字戳心。
      “吾儿。”
      她慢声开口,语调松弛矜傲,带着王权至上的碾压,藏着母亲对亲子最刺骨的反讽。
      “奔波山野数年,风餐露宿,自在逍遥,到头来,不还是乖乖回来了?”
      她目光缓缓扫过竹湘蕴虚弱颤抖的肩背,看着他连坐都难以稳住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层是毫不留情的羞辱,一层是浅浅的、几乎要被权势吞没的母性,二者缠在一起,更显残忍。
      “你以为寻一处山野土屋,守着一灶白面馒头,就能斩断血脉?”
      太后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缓,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
      “你可以逃,逃到山林深处,逃到长安边境。可你这张脸,骨里流着西域王族的血,走到哪里,烙印都消不掉。”
      女人伸伸手指,边上的人立马心领神会,扯开了对方的衣襟
      除了金薄的内搭,半遮半掩着,印记钉在大腿上,暴露无遗。
      竹湘蕴的指尖微微蜷缩,浑身发软,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只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
      “我也曾念,你是我生下的孩儿。”
      太后语气淡了些许,那一丝微弱的母爱浮上来,转瞬又被嘲讽吞没,
      “可你偏偏要妄想挣脱与生俱来的宿命。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费尽心机逃离。天涯之大,你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你要恨也只能恨你这副身子吧”
      她一字一句,全是反讽。
      逃又如何?躲又如何?只要王室出手,无论他藏身何处
      殿内众臣垂首静立,无人敢出声,只静静看着阶下柔弱无力的皇子,听着王太后这番掺杂着母子情分、羞辱与算计的话语。
      竹湘蕴喉头滚动,想开口,却只溢出细碎微弱的喘息。
      药性还困着他,身子软得像一捧被水浸过的棉絮,所有反抗的力气,尽数被抽干。
      他抬眼,艰难望向高台之上的母亲,眼底蒙着一层虚弱的水汽。
      “到底想干什么?是你们先不要我的,是王潮先丢掉我的,你们凭什么又抓我回来?!”
      他也没有什么力气撑着身子,眼里全是猩红。他不甘绝望堆在脸上,顺着泪水,滴答在地上。
      “我恨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故笼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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