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17、密帐私语 女子沿

　　女子沿着隐蔽山道快步穿行，熟稔避开山中杂草与湿滑泥路。
　　晨雾还未彻底散尽，林间湿气沉沉，沾在衣袂边角，凝出细碎的凉露。
　　她步履极稳，速度极快，方才在山居小院里柔弱无依、瑟瑟发抖的模样已经全然不见。
　　先前刻意压弯的脊背挺直利落，垂敛的眉眼抬开，温顺怯懦的伪装尽数剥离，只剩眼底沉沉的冷锐与干练。
　　一路穿林越径，她不曾有半分迟疑，对这片深山的隐秘通路了然于心。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密林深处终于现出一处隐蔽营地。
　　此地藏在山峦阴影之下，寻常山民很难寻到踪迹。几辆裹着厚麻布的商车静静停驻，马匹垂首休憩，数十名布衣汉子分立四周值守。
　　外表看着只是远行贸易的商队，内里却是西域王室外派，潜伏在此执行任务的人手。
　　营地正中支着一顶灰布密帐，厚重帐帘垂落，隔绝外界声响。
　　女子快步上前，值守的汉子见她归来，默默向两侧退让，没有出声问话。
　　她抬手拂去肩头草屑，拍干净袖口泥土，把身上山野潮气稍稍整理，抬手掀开帐帘，躬身走了进去。
　　帐内松脂灯摇曳，暖黄的光映得帐中明暗交错。
　　青衫中年男子坐在正中，是这支队伍的统领，指尖轻轻叩着自己的膝头。
　　帐内两侧站着几名心腹，都安静等着消息，帐中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听见脚步声，统领抬眼望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情况如何？核实清楚了？”
　　女子站直身子，姿态恭谨，上前半步
　　“回统领，已经核实。今日近身探查，目标的样貌、身形，连同居所环境选择习惯，全都和王室卷宗记载对上。”
　　统领叩击膝头的动作一顿
　　“慢慢说，不要漏掉细节。”
　　“是。”
　　女子微微垂首
　　“山居藏在深山腹地，位置偏僻。院内一共三人，两名男子，还有一个小姑娘。目标竹湘蕴，身形清瘦，容貌俊秀，肤色偏浅。他共情心很强，见不得旁人落难。今日我扮作迷路困在山中的人，开口求助。他心底虽有一丝淡淡的戒备，但看我孤身女子困在荒岭，终究不忍心把人拒在门外，邀我进院里歇脚。”
　　“他常年隐居在此，很少接触外人，对人心的算计没有太多防备。我在院中四处打量，随口试探问话，遇上敏感之处，他只是淡淡避开，并未怀疑我的来历。”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小院里那道沉静的视线，继续说道。
　　“院里另外一名男子，名唤不知。身形挺拔，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可他目光很沉，我方才打量房屋、试探言语的小动作，全都落在他眼里。他始终不动声色，没有拆穿我，也没有阻拦。这人深浅难测，是变数。”
　　“剩下那个小姑娘年纪尚小，心思单纯。之前就是她无意间说出竹湘蕴身上的印记，我们才锁定这片山林。孩童心思简单，不足为惧。”
　　“我感觉另一位男子不知道他是谁，但应该不好对付。我们的计划好像暴露了。”
　　帐内众人静静听着，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统领眉头微蹙
　　“竹湘蕴自身可有防身的本事？平日里性情如何？这么多年变了多少”
　　“看着不像常年习武之人。待人看着温和，内里藏着一点躁气。但是他身边那位男子难搞，很健壮，长的挺拔，应不是平民来的”
　　帐边一名挎着短刀的汉子往前踏出半步，低声开口
　　“统领，既然身份已经确认，不如我们集结人手直接进山，把人带回西域交差。王室交代下来的任务，便是带回竹湘蕴。”
　　统领轻轻摇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可贸然强攻。”
　　他环视帐下众人，缓缓解释，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遵从王室的指令行事。此地属于中原地界，我们借商队的名义潜伏，一旦当众动起手来，动静太大，很容易引来本地官府。一旦暴露，整个任务都会失败，我们所有人都难以脱身。”
　　那汉子皱起眉
　　“可人就在山中，总不能一直这样原地等候。”
　　“不是原地等候。”
　　统领伸手，指尖落在桌案摊开的简易山图上，目光落在标记出山居的位置，
　　“王室定下的安排分几步。”
　　“第一，确认目标存活，锁定居所，摸清身边人的情况。这一步我们今日已经完成。第二，持续暗中监视，摸清他们每日出入的规律，重点留意萧尽则，观察他的身手与习惯。此人不明底细，我们就不能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随即。
　　“现在计划有变，准备好相应的计划，先摸清习惯套路。”
　　“这件事要办好，还记得王说的话吗？”
　　众人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
　　女子适时接上话
　　“竹湘蕴偏爱平静，最怕无休止的纷争惊扰。硬逼只会让他拼命逃窜，甚至做出极端举动。我们要带回完好的人回去复命，若是目标出了意外，谁都没法向王室交代。”
　　女子毕竟也只是一个丫鬟转女将的人。
　　平常也只是为王室卖命，心里的那点八卦压都压不住。
　　“当年不是被王族流放的少爷吗，为什么现在又要请回来？”
　　“大费周章的，还浪费兵力。”
　　帐内空气静了
　　众人皆是领王命办事，命令在前，容不得妇人之仁
　　统领：“王室的事我们少打听，不然……”
　　统领的手在脖子上抹了两下。
　　所有人岔开了话题。
　　另一名坐在帐边的人思索片刻，低声问道
　　“倘若男子出手阻拦，我们该如何处置？”
　　统领沉默片刻，缓缓答道
　　“王室指令只要求带回竹湘蕴。其余人，若无必要，尽量不要主动冲突。但若是对方执意阻拦，危及任务，那就只能随机应变。一切以顺利带回目标为先。”
　　“属下明白。”
　　那人低头应下。
　　统领看向女子
　　“你今日探查辛苦了。后续依旧保持隐蔽，持续留意山居动静，每隔两日回来禀报一次。”
　　“属下记下。”
　　女子躬身行礼。
　　“好了，收拾行装。此地不宜久留，队伍即刻拔营，往山外暂驻，在外围继续布控。马匹备好。”
　　“是。”
　　女子转身掀开帐帘，步出密帐。帐帘落下，隔绝帐内的灯光与人声。
　　营地瞬间忙碌起来，众人安静收拾行囊，捆扎物资，牵出马匹
　　皮革摩擦、马鼻轻喷的声响在林间轻轻散开，人人动作利落，不发出大声喧哗。几匹骏马被牵到空地上，蹄子轻轻碾过落叶。
　　女子走到营地角落，接过同伴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两口。
　　她抬眼望向远山连绵的轮廓，神色平静，没有多余情绪
　　她只是奉命办事，她抿了抿唇，捏了捏手里的帕子。
　　如果这一票干得好，银子肯定是不会少了她的。
　　可以为家里的小儿子换一件新的衣服，因这件事可开口多要一些锦绸了。
　　她的家人还在等着她回来，儿子还在等妈妈回家。
　　另一旁的执手打断了他的思路。
　　一名值守的汉子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
　　“方才在里面，统领怎么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女子拧上水囊盖子，淡淡回话
　　“不会急着进山。先在外围驻扎监视，慢慢扰乱那边的生活，等待时机。行动那天，要干净利落。”
　　汉子点点头，目光望向山林方向
　　“那院里那个公子，真有那么不好对付？”
　　“不好判断。”
　　女子轻轻摇头，想起那人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又通透的目光，
　　“他话很少，但观察力极强。我在院中每一次打量，他都看在眼里。这个人不能小看，行动的时候，必须分出人手提防他。”
　　“而且应也不是一个一般人，身上的面料极好，行为举止规范，应也是一个贵人。”
　　“知晓了。”
　　众人陆续翻身上马，缰绳握在掌心，队伍缓缓集结，准备沿着山道离开这片临时营地。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的一刻，女子余光不经意扫过侧边高大古树的树冠。
　　浓密枝叶之间，一道人影斜斜倚在粗壮枝桠上，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狗尾草，闲散地躺着。
　　他没有动，身子半藏在层层绿叶之后，远远望着营地这一行人
　　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沉沉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
　　女子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腰间短柄匕首，呼吸微顿。
　　她飞快扫视四周同伴，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发现树顶藏着人。
　　萧尽则就静静悬在高处，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望着他们。
　　他看见了帐外集结的人马，看见了他们翻身上马准备撤离，听见隐约传出的交谈声，听见了那套针对竹湘蕴、针对小院的谋划。
　　山里很安静，每一个字每一次断句都传入了他的耳中。
　　可他没有出声，没有跃下树枝发难，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他清楚，竹湘蕴心底还压着旧怨，那些过往的隔阂仍横在两人之间。
　　此刻就算他现身拦下这支商队，说出所有密谋，竹湘蕴也未必愿意全然相信他。
　　眼下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萧尽则的目光淡淡扫过女子，而后若无其事移开，依旧斜倚在树枝上，仿佛只是一个闲来在树上休憩的山野过客，不动声色地藏起所有锋芒。
　　女子不敢久看，飞快收回视线，低声提醒身侧同伴
　　“无事，走吧。”
　　她翻身上马，稳稳坐定。
　　马蹄轻轻踏动落叶，这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缓缓启程，顺着山道往山外撤离。
　　一行人一路保持警惕，不敢高声言语。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林木的转弯之后。
　　树顶之上，萧尽则依旧躺在枝桠间，嘴里的草杆被他轻轻咬动。
　　风穿过树叶，落在他的脸颊。他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眸色沉沉。
　　他已经听见了他们全部的计划。只是很多事，还不能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