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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风叩晓
竹湘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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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湘蕴踏着满路露水归来,步履轻缓,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
漫山冷风吹了整夜,心底的惶然依旧根深蒂固,半点未曾消解。
他抬手轻推柴门,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屋内熟睡的两人
堂中烛火早已熄灭,只剩窗外漏进的浅浅月色,铺在简陋的木榻与石桌上。
榻上,阿禾睡得安稳,小身子蜷缩成一团。
身侧的萧尽则呼吸平稳,看似沉眠,眉眼却依旧带着一丝浅淡的紧绷。
竹湘蕴眸光微顿,目光在他清隽的侧脸停留半瞬,心底五味杂陈。
他不敢出声,垂眸敛了满身风雪寒气,小心翼翼侧身躺下。
被褥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
后背紧贴被褥,他却浑身僵硬,毫无睡意。
白日桩桩件件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褥,指节泛白。
一夜无眠,静静熬到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
晨雾漫过山峦,笼罩整座山居。山林静谧无声,唯有细碎的鸟鸣隐约起伏,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别无二致。
阿禾睡得沉,小脑袋埋在枕间,眉眼温顺。
萧尽则依旧浅眠,呼吸平稳,周身气质沉静安稳,将昨夜所有的思虑与凝重尽数藏起。
就在这片平和静谧之中,一道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寂静。
“咚、咚、咚。”
声轻叩,节奏规整,不慌不忙,落在空寂的山野小院里,格外清晰刺耳。
竹湘蕴的身子瞬间一僵。
眼底残存的浅淡睡意瞬间褪去,心脏骤然紧缩,莫名的紧绷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清晨的深山从无人造访,山民日出而作,绝不会这般早早叩门。
恐慌猛地攥住他的胸腔
身侧的萧尽则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刹那,便彻底清醒。
作为将军的他,比常人更加敏感
他没有立刻睁眼,呼吸依旧平稳,唯有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润,沉下一层极淡的冷冽。
是冲着这里来的。
昨日阿禾在溪边泄露的话,终究引来了人
榻边的阿禾终于被突兀的声响惊扰,小眉头轻轻蹙起,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抬起头,嗓音软糯带着睡意
“是谁呀……”
无人应答。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轻柔,却执着不散。
竹湘蕴缓缓坐起身,背脊绷得笔直。
他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强迫自己维持平静。
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禾的头顶,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别怕,你躺着别动。”
说完,他起身落榻,赤脚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步履沉稳,每一步都透着紧绷。
萧尽则此时才缓缓睁眼,眸光沉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低声开口,语气寻常无波
“我去?”
“不用。”
竹湘蕴轻轻摇头,侧首回望时,眉眼清浅
“我来就好。大伤员就躺在床上多休息会儿吧”
萧尽则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细碎不安,没有执意,只是微微颔首。
他悄然起身跟在竹湘蕴身后,停在堂中暗影处,静默不语。
竹湘蕴抬手,缓缓推开院门。
晨雾扑面而来,带着山间湿冷的寒气。
门外立着一名陌生女子,一身素色布衣,衣衫单薄破旧,边角被山间草木刮得凌乱
发丝被晨露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形纤细单薄,微微发抖
眉眼间满是惶恐与疲惫,一副长途奔波、狼狈不堪的模样。
见院门打开,女子连忙抬眸,眼底浮起一抹希冀,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轻细沙哑
“公子,冒昧打扰了。我赶路途经此地,山中雾大迷了路,走了整夜,实在撑不住了……可否求公子行个方便,让我进屋稍作歇息,喝口温水?”
她语气谦卑,姿态低微,浑身透着无依无靠的窘迫,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竹湘蕴站在门边,眸光沉沉打量着她。
心底确实存了几分提防,深山之中突然出现孤身女子,难免让人多想。
可目光落在女子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形上,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惶恐无助,他心口骤然一窒。
一瞬间
他
想起那个被死死摁在冰冷石砖上、无力挣扎的孩童
想起撕心裂肺哭喊哀求、却无人怜悯的自己,想起彼时孤身无助、任人拿捏,被所有人厌弃轻视
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求之不得的卑微。
心底那点提防还在,理智告诉他深山陌生人应当谨慎,可浓烈的共情压过了顾虑。
他见不得旁人落难飘零,见不得有人像曾经的自己一般,在寒凉绝境里孤立无援。
竹湘蕴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眼底情绪翻涌交织,迟疑片刻,终是侧过身,让出进门的通道,声音清淡无波
“进来吧。”
女子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细碎光亮,满是感激,连忙低眉道谢
“多谢公子心善,公子仁厚,多谢公子。”
躬身低头的瞬间,她眸光极快地扫过院内景致,掠过竹湘蕴的眉眼身形,速度极快,转瞬便敛去所有痕迹。
女子抬步轻轻走入院内,动作拘谨局促,始终垂着头,一副小心翼翼、不敢逾矩的模样,乖乖站在堂前空地上,没有随意张望。
竹湘蕴抬手合上院门,隔绝屋外漫山寒雾,回身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紧绷从未散去。
萧尽则立在堂中暗影处,自始至终沉默伫立。
他温润的眉眼淡淡落在女子身上,目光平和无波,看似寻常打量,
却将对方所有细微神态、肢体动作尽数收入眼底
她的谦卑、怯懦、感激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完美得近乎刻意。
萧尽则心里有了个底。
他一语不发,安静旁观,任由竹湘蕴处置一切。
竹湘蕴此刻只当她是个落难可怜人,同情心冒出了头。
竹湘蕴取来木杯,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递到女子手中
“先暖暖身子吧。”
“多谢公子。”
女子双手接过水杯,指尖轻轻拢着温热杯壁,微微低头小口抿饮,身子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真的冻了许久。
她喝完半杯水,神色稍稍缓和,抬眸看向竹湘蕴,语气带着浅浅的愧疚
“实在抱歉,清晨贸然打扰,耽误公子歇息。山中路径复杂,我从未走过深山夜路,昨夜大雾封山,彻底失了方向,慌乱奔走整夜,实在无路可走,才敢冒昧叩门求助。”
她言语得体,条理清晰,句句都在解释自己的处境。
竹湘蕴静静听着,眸光微凝,淡淡应声
“无妨。待会儿饭多添一双筷子,多加一点量而已”
女子握着水杯,状似无意地轻声闲谈
“看公子与这位公子的模样,不似山中本地人,想来是隐居在此?山中清苦,二位公子能在此安稳度日,实在难得。”
话音轻柔自然,只是寻常闲话。
竹湘蕴眸底微光微沉,面上依旧清淡无波,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姑娘从何处来?”
女子闻言,眼底慌乱一闪而逝,随即很快掩饰过去,轻叹一声,语气怅然
“我家乡遭遇变故,不得已孤身出逃,一路辗转漂泊,只想寻一处安稳之地落脚,却不料误入深山,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她说着,眉眼微微泛红,添了几分身世飘零的凄苦。
这番话,精准戳中竹湘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望着女子满目凄楚、孤身无依的模样,共情再次翻涌
他太懂颠沛流离、无处安身的滋味,太懂被世事裹挟、身不由己、无人依靠的无助。
他沉默片刻,温声开口
“晨雾未散,山路湿滑难行,你暂且在此歇息片刻,待日头升起、雾气散尽,再寻路下山即可。”
女子闻言,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的感激,微微躬身
“多谢公子体恤,公子心善,实在是难得。”
垂首道谢的间隙,余光再次飞快扫过竹湘蕴的周身,从眉眼轮廓、身形体态,到脖颈手臂的肌肤状态,一一悄然核对。
萧尽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方步步试探,耐心蛰伏,只等拿到确凿的样貌证据回去复命。
他不动声色,指尖悄悄贴在身侧,做好应对的准备,面上依旧看不出半点波澜。
阿禾此时也揉着眼睛从榻上爬起,小小的身子躲在帘后,怯生生探出头。看见陌生的女子,小身子微微一僵,瞬间想起昨日自己闯下的祸事。
她抿紧小嘴,眼底浮出浓浓的愧疚与不安,不敢出声,只是悄悄望着堂中。
女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头看向帘后探出的小小脑袋,眉眼柔和,露出浅浅笑意,语气温柔无害
“原来府上还有一位小妹妹,当真可爱乖巧。”
竹湘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阿禾怯懦愧疚的模样,心头微软,轻声安抚
“别怕,是路过的姐姐迷路了,过来歇歇。”
阿禾轻轻点头,却依旧不敢抬头,小手紧紧攥着帘布,心底惴惴不安。
女子没有多关注孩童,目光再次落回竹湘蕴身上,状似随意闲聊,轻声开口
“公子常年居于深山,山中清净无扰,想来日子过得安稳闲适,无牵无挂?”
问话轻飘飘的,听不出锋芒。
竹湘蕴眸底的温度淡了几分,眉眼间浅浅的柔和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淡疏离。
他不想过多谈论自身,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颔首,刻意终止了闲谈。
女子敏锐察觉到他的疏离,很识趣地不再多问,乖乖立在原地,安静捧着水杯等候,不再刻意搭话。
女子顶了顶腮帮子
屋内瞬间陷入安静,气氛微妙凝滞。
晨风吹过小院,拂动院外草木,沙沙轻响。
竹湘蕴立在堂中,背脊挺得笔直。
萧尽则静立暗影,眸光沉沉
竹湘蕴的善意,此刻恰好撞在对方精心布下的试探里。
女子歇了约莫半盏茶,将杯底剩余温水饮尽,起身欠身行礼
“雾气散了大半,不便继续叨扰二位,我该动身寻路下山。今日承蒙公子收留,大恩不敢忘记。”
竹湘蕴微微颔首
“山路难走,姑娘路上小心。要不再留下来做做饭,也快好了”
他上前一步
只见女子笑着摆摆手,他也只好抬手拉开院门,目送女子踏出柴门。
女子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院内,才转身走入白茫茫的晨雾之中,身影很快被山林吞没。
院门合上的一瞬,竹湘蕴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也不知她能不能顺利走出去。”
萧尽则缓步从暗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院门外涌动的浓雾,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会迷路。”
竹湘蕴闻言侧头看他,眉梢微蹙,带着一丝不解
“怎么说?”
萧尽则没有直接挑明对方探子的身份,只是淡淡开口
“进山的雾再大,常年走山路的人,不会在这个时辰,恰好寻到我们这处偏僻小院。”
竹湘蕴愣了愣,细想片刻,心头那点原本模糊的不适感放大了些,却依旧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揣测。
他只是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是他惯有的底色
“或许只是运气差,碰巧摸到这里。但愿她一路平安。你也别总是把人想那么坏”
萧尽则看着他依旧毫无防备的模样,喉间顿了顿,终究没有多说。
阿禾从帘后跑出来,小手攥住竹湘蕴的衣摆,垂着头,声音小小的
“竹哥哥……昨日我说的话,会不会惹来麻烦?”
竹湘蕴低头看向阿禾,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放缓
“不怪你,你只是随口说话而已。”
“不怕哥哥,还是最钟意你哦。”
可萧尽则站在一旁,沉默地望向远处山林。
另一边,山脚下
方才那名女子进入山中,很快就会和商队汇合,把竹湘蕴的眉眼、身形一一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