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13、微痕缄秘 萧尽则

　　萧尽则笑了，眉眼浸在透过窗棂的暖光里，温和得拢着一室柔软。
　　他垂着眼，目光落向小妹指尖死死点着的那行炭笔字迹，指腹轻轻蹭过粗糙的木片，嗓音清缓低沉，一字一句，徐徐念出。
　　“位卑未敢忘忧国。”
　　字音温沉，落于方寸陋室之间，平平淡淡
　　小妹听得一头雾水，圆圆的脸蛋皱起一点困惑，小手依旧指着那排漆黑的炭字，仰着头脆生生发问
　　“萧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听不懂。”
　　萧尽则抬眸，看向眼前懵懂的孩童，眼底暖意温和，语气放缓了几分
　　“就是说，哪怕一个人身世普通、身份低微，就算只是世间最平凡的普通人，也从来不会忘记自己的故土，不会忘记生养自己的山河家国。”
　　他说得极淡
　　小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似是大概听明白了几分，又全然摸不透这句话真正的重量，只乖乖重复着这七个字，软糯的嗓音轻轻绕在屋内
　　“位卑未敢忘忧国……低微也不忘家国……”
　　灶台边。
　　竹湘蕴立在原地，指尖正捻着一束青绿药草，动作骤然轻顿。
　　晨光斜斜切过他清瘦的侧影，落在他纤白的指骨上。
　　这双手，曾执三尺舞袖，踏金玉高台，旋身落影，艳绝西域万千盛宴。也曾被千万人观赏、千万人诟病、千万人唾弃。
　　世人给他的定论，从来只有一个——卑贱舞姬，以色媚人，骨无气节，身无风骨。
　　于这世道而言，他是最不配谈山河、不配言本心、不配念家国的人。
　　王侯将相可谈忠义，布衣书生可谈赤诚，山野百姓可谈故土，唯独舞伶不行。
　　在所有人的眼里，他们是供权贵消遣的玩物，是浮世虚妄的点缀，一身风月俗气，满心攀附逢迎，生来卑微轻贱，连心怀家国的资格，都被世人彻底剥夺、狠狠碾碎。
　　他听惯了污言秽语，看惯了冷眼鄙夷。
　　高台之上，他倾尽毕生舞技，跳尽山河风月、盛世兴衰，看过边关归人踏雪而归，看过故土烟火岁岁寻常，看过乱世暗流藏于繁华盛景之下。
　　萧尽则的解释，没有半分刻意的深意，只是教孩童明理的普通说辞，却像一缕极轻极软的风，悄无声息穿进他尘封多年的心底
　　竹湘蕴没有抬头。
　　他依旧垂着眼，安静分拣着手里的草药，将沾着泥土的根茎细细捋净，剔除残叶，规整叠放。
　　神色清淡如常，眉眼间寻不到半分波澜，
　　他的心口荡漾开酸涩感
　　他从不觉得自己低微。
　　可全世界都告诉他，他卑贱入尘，不配风骨。
　　这一生，他被迫活在世人定义的“卑微”里，背负着洗不尽的污名，顶着一身唾骂浮沉半生。
　　他早已习惯低头，习惯隐
　　这份情愫朦朦胧胧，不浓烈、不汹涌，却绵长深沉，轻轻落进心底，牢牢扎根。
　　屋外山风轻轻掠过树梢，簌簌声响浅浅入耳，衬得屋内愈发安宁平和。
　　识字的新鲜劲儿很快就过去了。
　　小妹坐不住，从木桌旁蹦下来，哒哒几步跑到灶台边，伸手拽住竹湘蕴宽松的衣摆来回晃。
　　“竹哥哥，别摆弄草药啦，陪我玩好不好。”
　　竹湘蕴被她扯得微微侧过身子，抬手虚虚按住她的小脑袋，低声哄了两句。
　　“等我把草药摊好，晒上半日，晚上才有药可用。”
　　“就玩一小会儿嘛！”
　　小妹不肯松手，拽着衣摆继续晃。
　　竹湘蕴微微俯身，打算把摊开的药草收拢到竹篮中，宽大的布衣下摆随着俯身的动作向上滑开少许
　　小妹凑在他腿边仰脸说话，目光不经意一瞥，恰好瞥见布料之下那一块淡淡的印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伸着小手指过去
　　“咦，竹哥哥！你的腿上有花纹！”
　　竹湘蕴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抬手，飞快扯下衣料掩好。动作转瞬完成，只留给旁人极短的一眼，看不清纹样细节。
　　他的草药随着他的动作甩了出去，掉在地上，啪嗒
　　他垂着长睫，稳住声音
　　“只是早年留下的旧印罢了。”
　　他尽量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一些
　　小妹歪着头，不甘心地眨眨眼
　　“旧印？可是看着像画上去的，是什么样子的呀？我能不能看一看？”
　　“没什么好看的。”
　　竹湘蕴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深呼吸了一会儿才补充的
　　“一道疤痕而已，看着不好看。”
　　“才不会！”
　　小妹仰着小脸，
　　“我想看看嘛，竹哥哥好不好？”
　　“哥哥最好了，哥哥怎么样都好看”
　　不待竹湘蕴再接话，她心情不是很好，嘴唇发干，喉咙发苦
　　不远处的萧尽则适时出声唤她
　　“阿禾，过来。方才那几个字，我们再认一遍。等认熟了，下午便准许你去后山采野果。”
　　小妹闻言，回头望了望萧尽则，又转头看向竹湘蕴遮得严实的衣摆，纠结了片刻。
　　“可是我想看竹哥哥腿上的花纹……”
　　“看完字，我们再商量。”
　　萧尽则声音温和，不强迫，只是慢慢引导。
　　“我们要尊重哥哥的决定好不好？”
　　小妹嘟了嘟嘴，终究抵不过去后山采野果的诱惑，小跑着回到木片跟前。
　　临走前，她还回头，又往竹湘蕴的方向望了一眼。
　　萧尽则目光淡淡扫过竹湘蕴方才的方向，那一闪而过的浅痕落进眼底，他面上依旧温和，没有追问半句，转而拿起炭条，继续陪着小妹认字。
　　小妹趴在木桌边，跟着念字，嘴上不再提起花纹一事。
　　可方才看见的那道浅印，连同竹湘蕴骤然绷紧、慌忙遮挡的模样，安安静静留在她小小的心里。
　　她不懂这印记代表着什么，也不明白竹哥哥为何不愿让她细看，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件小事，藏在心底，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竹湘蕴站在灶台边，等心底翻涌的那阵惊惶慢慢平复，才重新拾起手里的药草继续整理。
　　阳光慢慢挪过窗沿，屋内暖意更盛。小妹对着木片上的字读了没一会儿，心思又飘到后山野果上。她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看向萧尽则。
　　“萧哥哥，采野果不是要两个人一起去才好吗？竹哥哥熟悉山路，不如叫竹哥哥和我一同上山！”
　　萧尽则抬眼，目光轻轻投向灶台边的竹湘蕴，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阿禾说得有理，你去问问竹哥哥愿不愿意同行。”
　　小妹立刻从板凳上蹦起来，快步跑到竹湘蕴身侧，拽住他的袖口轻轻摇晃。
　　“哥哥哥，陪我去后山摘野果子好不好？萧哥哥说，认完字就可以去。后山的山莓熟了，很甜的！”
　　竹湘蕴刚刚将散落一地的草药捡拾妥当，听见她软软的央求，抬眸看向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也好，我收拾一下，陪你走一趟。不过不许跑远，要跟在我身侧。”
　　“好耶！我肯定乖乖跟着！”阿禾开心得原地跳了一下。
　　简单收拾妥当，二人便推开柴门，踏入山间。午后山林草木繁茂，枝叶间漏下点点碎金般的日光，林间飘着青草与野花的淡香。
　　阿禾一路叽叽喳喳，不停跟竹湘蕴说着哪里野果最多。
　　走到一片矮灌木丛前，一串串艳红的山莓垂在枝桠间。
　　竹湘蕴停下脚步，微微弯腰，伸手拨开交错的枝蔓，打算采摘果子。
　　宽松的衣料顺着动作往下滑落些许，大腿一侧那道浅浅印记，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
　　阿禾本来正要伸手摘果，余光瞥见，立刻停下动作。
　　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垂着眼，认认真真盯着那处印记，将弯月缠绕细藤的模样，一点一点牢牢记在心底。
　　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惊动竹湘蕴。
　　竹湘蕴一心留意枝头果实，又留意着周遭有没有碎石荆棘，全然没有察觉到身侧小姑娘的举动。
　　他摘下几捧饱满的山莓，放进随身带着的小竹篓里。
　　“阿禾，小心枝上的刺，别扎到手。”
　　阿禾猛地回神，连忙收回目光，扬起一张天真的笑脸
　　“知道啦竹哥哥！”
　　她不再盯着那个印记，专心跟着采摘野果，只是方才记下的纹样，已经妥帖收在了心底
　　不多时竹篓便装得半满，竹湘蕴看日光渐渐偏西，开口道
　　“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嗯！”
　　阿禾应声，乖乖跟在他身后踏上归途。
　　走路的时候竹湘蕴还不误忘从小妹的筐里，一个个挑出坏的果子丢掉
　　回到土屋，竹湘蕴打来清水，和阿禾一道蹲在门槛边，仔细冲洗山莓。
　　鲜红的果子泡在清水里，沾着晶莹水珠。阿禾捧起一颗，递到竹湘蕴嘴边。
　　“竹哥哥你先尝，可甜啦！”
　　竹湘蕴微微低头咬下，清甜果香在舌尖散开，眉眼柔和几分。
　　“味道不错。”
　　萧尽则坐在一旁看着二人，安静含笑，偶尔伸手接过阿禾递过来的果子。
　　三人分食着山莓，屋内一派平和温馨，仿佛方才山间那短暂的一瞥，从未发生
　　竹湘蕴看见萧尽则接了阿妹的果，皱了皱眉头，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夜色慢慢笼罩山野，山风渐凉。
　　等到夜深，阿禾洗漱完毕，躺到萧尽则身侧的床榻上。
　　土屋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虫鸣。
　　小姑娘翻了个身，凑近萧尽则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起白天在后山看到的东西。
　　“萧哥哥，我今天在后山，又看见竹哥哥腿上那个花纹了。”
　　萧尽则侧过头，声音放轻，生怕惊扰屋外之人
　　“哦？是什么样子的？”
　　“有弯弯的月牙，还有细细的藤蔓缠在一起，边上好像还有小小的尖刺。”
　　阿禾细细回想，一字一句复述着自己记住的模样，
　　“竹哥哥弯腰摘果子的时候，衣服滑开我才看见的。竹哥哥不知道我看见了。”
　　萧尽则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说话，片刻之后才轻声应道
　　“原来是这样。这件事，先不要和竹哥哥提起。”
　　“为什么呀？”
　　阿禾小声问。
　　“竹哥哥若是不想让人看见，我们便不要戳破。”
　　萧尽则语气温和，
　　“你记在心里就好。”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我不说。”
　　萧尽则。见对方安静地睡下，心里却不断地想起对方的描述，他大概也懂了什么
　　他也是个聪明人，烙印一般都是王族给后辈人留下的，他也有，不过很淡了
　　而屋外，灶台边摆着一盆温热的清水。
　　竹湘蕴正独自站在角落沐浴
　　慢热的水划过他的皮肤
　　他静静立在夜色之中，丝毫不知，白日在后山弯腰的片刻，那处藏了许久的印记，已经被阿禾完整记下，悄悄讲给了萧尽则。
　　他目前最讨厌最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