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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溪畔密语   次日天 ...

  •   次日天光破雾,清辉漫过山脊,把林间夜色彻底涤净。溪水绕着青石蜿蜒流淌,叮咚细碎,衬得整座山林静得深远。
      晨露凝在枝叶间,风一过,便簌簌落了满身微凉的湿意,洗尽夜里积攒的沉闷。
      山居的清晨向来缓慢温柔,没有钟鸣市井,只有风穿林海、水淌石涧的绵长轻响。
      竹湘蕴端着木盆走出柴门,盆中叠着两件自己常穿的素色布衣,布料被经年溪水浸洗得柔软发白,纹理干净朴素,常年衬在山野清寂里,淡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阿禾小步跟在他身侧,鞋底碾过层层干落叶,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
      她一睁眼就满心鲜活,昨夜躺在床上记着的小事,今朝一一翻出来絮叨。
      “竹哥哥,今早的雾好大呀,我趴在窗边看了好久,后山全都白白的。”
      “待会我去下游玩,是不是也有很多小鱼呀?”
      竹湘蕴侧眸看她一眼,眉眼浅淡柔和,指尖稳稳托着木盆,步伐不急不缓
      “山里晨雾皆是寻常,日头一出便散了。”
      “嗯,下游的鱼儿多”
      “那雾散了果子是不是更甜?”
      阿禾仰头追问,小脸上满是期待,
      “昨天的山莓我还留了两颗,想留着今早配粥吃,结果醒来找不到了。”
      竹湘蕴低低应声,音色温醇
      “夜里风大,许是吹落了。改日摘得多些,给你腌成果脯,留着慢慢吃。”
      “真的吗?”
      阿禾眼睛瞬间亮起来,步子轻快地绕着他转了小半圈,
      “竹哥哥最好了!那我们洗完衣服一定要再去摘一点!”
      孩童软糯的欢喜落在风里,轻飘飘的,熨得晨间清冷的空气都软了几分。
      竹湘蕴心底浸着一点松弛的暖意,连日来压在暗处的惶然,被这朝夕细碎的安稳悄悄掩去几分。
      竹湘蕴突然想到了什么,招呼小妹儿去找萧尽则
      “去问问哥哥有没有衣服要洗“
      小妹眨巴大眼睛,跑过去了,抱了两件又重又大的衣服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溪水浅滩。
      溪水澄澈见底,青石卧在流水之中,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
      竹湘蕴将木盆搁置在临水最平整的青石上,微微俯身蹲落。微凉溪水漫过指尖,洗去晨间微滞的倦意,清醒又安静。
      阿禾怕沾湿裙角,乖乖退到后方青草地,盘腿坐下,双手托腮,安安静静看着他劳作。
      竹湘蕴单手扯过萧尽则那件厚重的深色外衫。
      料子厚实沉硬,布料宽大厚重,摊开几乎能盖住半块青石,浸了溪水便愈发压手,沉甸甸坠在水里,捞都费劲。
      他指尖捏着衣料揉搓,眉头轻轻蹙起,低声碎碎吐槽,语气带着点不耐的嗔怨
      “也就你爱穿这种衣裳。”
      山里日日风露寒凉,旁人都穿轻便素布,唯独萧尽则这件衣衫料厚笨重,沾灰藏垢,边角还带着磨损的硬边,最难清洗。
      竹湘蕴搓得指尖发酸,水声哗啦,他一边揉洗衣摆褶皱里的泥垢,一边小声嘀咕
      “又沉又厚,穿着凉快不了几分,洗着倒累死个人。”
      他嘴上念念叨叨
      褶皱、领口、袖口,每一处藏污的边角,都被他细细揉搓干净,溪水一遍遍冲净皂沫。
      “真不知道你平日里行动不便,怎么日日都穿。”
      他垂着眼,长睫轻垂,嘴上嗔怪不休,指尖却温柔细致,把宽大厚重的衣衫妥帖揉洗干净,半点马虎也无。
      山风拂过,吹乱他垂落的长发,他抬手随意拢了拢,依旧小声嘟囔:
      “下次再穿这么难洗的衣裳,我便不给你洗了。”
      话是赌气的,动作却是温顺的。
      林间深处,缓缓浮起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步伐规整有度,起落克制,不似本地山民樵夫随性散漫的步履,带着长途跋涉的沉敛,一步步穿透层层林叶,清晰地传至溪边。
      竹湘蕴指尖搓洗衣物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林间来路。
      几道人影缓缓自浓荫里走出,行囊简便,衣履干净,是常年行商赶路的模样。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人
      眉眼方正,神色温和平静,看着极为稳妥普通,半点不见咄咄之势。
      一行人似是长途劳顿,恰逢溪水,便顺势驻足歇脚。
      歇足的地方就离小妹不远处,也是下游,见着几人没什么恶意,便收回视线继续搓洗,但还是有着提防状态
      中年男人目光淡淡扫过整片浅滩,最后落在独自坐在草地上的阿禾身上,语气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孩童
      “小姑娘,清早独自在这里玩?”
      阿禾抬眼打量对方,见他神色和善,没有半分凶戾戒备,便老实摇头,嗓音软软的
      “不是独自,我和我竹哥哥一起来洗衣服的。”
      中年男人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淡淡扫过浅滩蹲坐的清瘦身影,目光浅尝辄止,转瞬收回,没有半分刻意停留,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哦,哥哥姓竹呀?”
      他缓步走近,在离阿禾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从随身布囊里摸出两块裹着糖纸的蜜饯,拆开递过去,笑意温和
      “山里日子清苦,少见甜物,尝尝。”
      阿禾看着那两颗透亮的糖块,喉间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习惯性转头望向竹湘蕴,眼神带着征询。
      竹湘蕴遥遥望来,见一行人只是歇脚休整,举止寻常,并无窥探盯视的异样。
      深山偶有过路商旅,本是常态,若是次次紧绷戒备,反倒显得突兀可疑。
      他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阿禾这才放心伸手接过,攥在掌心,小声道谢
      “谢谢叔叔。”
      “不必客气。”
      中年男人顺势在草地上落座,姿态松弛闲散,拉着家常般轻声问话,
      “你们常年住在山里?”
      “嗯!”
      阿禾用力点头,
      “我和竹哥哥、萧哥哥,我们三个一直住在这里。”
      中年男人唇角笑意更深,语气愈发亲和
      “三个人住山野小屋,倒是清净自在。会不会觉得孤单?山里没人相伴玩耍,未免太冷清。”

      “不冷清的!”
      阿禾立刻反驳,眉眼亮晶晶的,
      “竹哥哥会陪我摘果子、浇菜,萧哥哥每天教我认字、背书,我每天都玩得很开心,一点都不孤单。”
      “看来你两位哥哥都很疼你。”
      中年男人慢悠悠接话,顺着孩童的话头慢慢拉扯家常,
      “那你平日里最喜欢在山里做什么?摘果、看花,还是追小鸟?”
      “最喜欢摘山莓!”
      阿禾毫无防备,滔滔不绝,
      “春天有山莓,夏天有野桃,秋天还有酸枣,竹哥哥都会帮我摘,高处的果子我够不到,竹哥哥都会伸手替我采,从来不让我爬高摔着。”
      “你竹哥哥倒是细心体贴。”
      中年男人轻声应和,语气始终温和耐心,一点点卸下孩童所有防备,
      “听你这般说,这位哥哥待你极好。我方才远远看着,他身形清秀,想来生得十分出众?”
      提到竹湘蕴,阿禾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全然是孩童毫无保留的偏爱,语气笃定又骄傲
      “超级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比竹哥哥更好看的人!山外的人我也见过,都不及他半分好看。”
      中年男人似是被孩童直白的夸赞逗笑,低低笑了一声,语气依旧闲散
      “这般难得?那定然是生得极有特点。是眉眼生得温柔,还是身姿格外雅致?”
      阿禾被他温柔引导,毫无半点心机,认认真真细数起来,言语细碎又真诚
      “竹哥哥眉眼很淡很软,从来不凶人反正他没有凶过我,他的眉毛像柳条一样,而且他的头发最好看了,黑黑长长的,垂在肩头,风一吹就轻轻飘,软软的,摸起来也很顺滑。”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比划,眉眼间满是喜欢
      “他走路也轻轻的,说话也轻轻的,连洗衣服的时候都安安静静的,特别好看。”
      “但是有时候情绪激动一点,嗯,你就会像个刺猬,这是萧哥哥说的!”
      浅滩边的竹湘蕴听得一清二楚。
      指尖动作未停,水流漫过布面,微凉温润。耳畔孩童直白纯粹的夸赞,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轻轻浅浅,落得安稳无声。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路人闲谈,孩童天真絮语,寻常至极。
      中年男人耐心听完,不急不躁,沉默片刻,才状似随口般轻轻一问,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人人身上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小记号,或是一颗小痣,或是一处浅痕。你哥哥身上,有没有这样特别的印记?”
      没有锋芒,没有试探,完美藏在闲谈说笑之间。
      阿禾毫无察觉人心深浅,脑海自然而然浮现出那日午后,后山摘果之时无意间窥见的画面。
      竹湘蕴弯腰探身采摘野果,衣摆微微滑落,露出腿侧那道浅淡却格外精致的花纹。
      弯月缠藤,细刺点缀,是旁人绝不会有的模样。
      她那时懵懂好奇,却看见竹哥哥瞬间绷紧的身子、仓促遮挡的动作。
      孩童不懂缘由,只悄悄记在心底,以为只是寻常隐秘。
      此刻被温柔追问,她毫无戒备,轻声如实应答,
      忽然想到答应萧尽则这是一个秘密,不能说出去时又犹豫了,随后低声地凑在对方的耳边细语
      “有的。我竹哥哥腿上有一道特别的花纹,像弯月缠着细藤,边上还有小小的细刺,很好看,别的人都没有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
      溪边所有细碎声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骤然按住。
      风停树梢,水滞流波。
      晨间温柔松弛的氛围,无声裂开一道细密的暗缝。
      孩儿终究是孩儿,控不住自己,压低的声音也惊扰到了竹湘蕴
      他搓洗衣服的手顿住了,思绪万千,那些事像恶虎一样涌上心头
      高台灯影、满堂冷眼、戏谑低语、锁身桎梏,岁岁年年身不由己的沉沦与屈辱,尽数席卷而来
      万千纷乱痛楚之中,他又想起了那几个字
      反复震颤,挥之不去。
      忘忧国。
      仅此三字,便足以撕碎他数年伪装的平和安宁,掀开层层结痂的旧伤,彻骨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指尖顷刻失尽温度。
      他觉得忘掉反而是一件好事,他忘不掉,那些不好的回忆,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头
      他不敢想那时候待在首区王室的日子
      晚了。
      一切都太迟了。
      竹湘蕴猛地直起身,溅起一片细碎水花。面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唇瓣苍白,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惊悸。
      他来不及冷静,来不及掩饰,大步上前,指尖一瞬攥住阿禾纤细的手腕。
      力道克制却急促,藏着极致的慌乱,又死死收着分寸,不敢伤她半分。
      “阿禾,走。”
      声音微哑,压着翻涌的惊惶。
      阿禾被他骤然紧绷、全然不同的神色吓得一怔,眼底欢喜瞬间褪去,换上茫然慌张
      “竹哥哥?怎么了?我们不洗衣服了吗?果子还没摘呢……”
      “先回去。”
      竹湘蕴无暇解释半分,攥着她的手腕转身即刻狂奔。
      风骤然呼啸而起,掠过耳畔,吹散孩童细碎的问句。阿禾脚步踉跄,几乎是被他拽着往前扑跑,小小的身子跟不上他急促的步伐,慌得手足无措。
      奔跑颠簸之间,原本随意搭在他臂弯、尚未摆放妥当的两件素色布衣,轻轻一晃,无声滑落,坠入岸边浓密的青草丛中。
      布料轻软,落地无声。
      风声太急、心跳太乱、心绪太慌,竹湘蕴全然未曾察觉,只顾拽着孩童,拼尽全力朝着深山小屋的方向奔逃。
      身后溪边。
      孩童话音落下的瞬间,中年男人眼底温和的笑意便一点点褪去,尽数敛入深沉眼底,不留半分痕迹。
      他静静立在原地,目光遥遥望着两道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穿过林木,被层层浓荫吞没,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周遭依旧水清林静,晨光温柔。
      可空气里早已布满无声收拢的罗网。
      身侧隐于林后的几名同伴缓步走出,神色肃然,低声请示
      “是否即刻追拿?”
      中年男人抬手,淡淡制止。
      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笃定沉冷
      “不必。”
      他缓步俯身,伸手拨开茂密青草,拾起那两件掉落的素色布衣。指尖轻轻抚过洗得发白的布料,触到其上经年被山泉、山风浸润的柔软质感,又轻嗅那股独属于深山草木的清寒淡香。
      所有线索,一一咬合。
      独特藤月烙印、极致出众的样貌、常年避世山居、不爱与人往来、深藏不露的孤僻习性。
      全数对上。
      他将两件布衣仔细折好,收入贴身囊袋,抬眸望向深山深,眸光沉敛幽深
      “蛰伏数年,终是寻到人了。不必急攻,打草惊蛇。先记死方位,静待时机即可。”
      “今日回去告诉娘娘,人找到了,准备好东西”
      同伴颔首应声,再度隐入林莽,悄无声息抹去所有停留痕迹。
      溪边重归安然静谧,仿佛方才的闲谈、试探、破绽,从未发生。
      唯有风穿过枝叶的轻响,依旧岁岁如常。
      而狂奔在山道上的竹湘蕴,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
      眼底是不断倒退的林木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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