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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尘山寄影 山月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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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沉落,破晓的微光漫过屋檐。昨夜萧尽则立在檐下的守候,终于随夜色消散,土屋又落入新一轮无声的僵持。
竹湘蕴收回木勺,手腕轻轻一转,将沾在勺边的药汁沥落罐中。
他指尖微凉,骨节绷得平直,全程未回头看身后之人一眼
高大的身影立在屋中,挡住大半落进来的日光,投下一片沉沉阴影,牢牢覆在竹湘蕴身上。
他左臂依旧规规矩矩缠着厚重素白绷带,层数繁多,看着伤势沉重。
床榻内侧,小妹早已不敢再出声。
小姑娘蜷着小小的身子,双手攥紧草编蚂蚱,脑袋埋在膝间,只敢露出一点发顶。
屋内安静许久。竹湘蕴将陶制药罐反复清洗干净,倒扣在灶台边沥干水渍
萧尽则安静倚在床沿,左臂缠着层层叠叠的雪白绷带,端正垂在身侧,姿态安分
竹湘蕴收拾完灶间杂物,抬手理了理身侧竹篮的绳结,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床榻的方向。
“山里存的几味补药用完了,我入山一趟。”
他语气平直,没有情绪起伏
萧尽则抬眸看他,眼底神色温淡,听不出半分偏执锋芒。
“晨间山雾重,路途湿滑,不好走,早些回来。”
竹湘蕴闻言,眼皮轻轻往上一翻,飞快扫了他一眼
他心里本就憋着气,被这句温温柔柔的叮嘱戳得更闷,低声轻嗤一句,语速极轻
“知道路滑还占着我屋子。要不是你赖着不走,我何须冒着湿路进山采药,直接下山置办多省事。”
萧尽则眸色微顿
竹湘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俯身揉了揉小妹的头顶,轻声叮嘱
“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又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补了一句
“听大哥哥的话,让他带你念书”
小妹攥着手里的草编蚂蚱,怯生生看向他,小声应了一
“嗯。”
简单安顿妥当,竹湘蕴拎起竹篮,抬手推开木门。
晨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落在他清瘦的肩头,他抬脚踏出小院,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光景。
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失在山间小道尽头。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萧尽则静坐片刻,待外头彻底听不见竹湘蕴的动静,才缓缓直起身
他并未如真伤者一般拘谨费力,他没有在刻意,慢条斯理挪到矮木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几块平日里练字剩下的平整木片,还有一截烧黑的木炭条。
小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挪座的动作,乖乖抱着草蚂蚱,安静坐在床沿,不吵不闹。
“大哥哥,你你快教我认认字吧,我,我们今今日学学啥呀?”
萧尽则拾起炭条,指尖修长有力,落在素净的木片上,落笔规整挺拔,一笔一画皆是常年行军练字沉淀出的沉稳力道。
他没有写寻常孩童启蒙的花鸟风月、山水草木。
炭灰划过木面,落下的皆是二字短句:烽烟、斥候、营寨、御敌。
黑乎乎的字迹简单凌厉,带着全然不同于乡野闲趣的肃冷气息。
小妹凑过小脑袋,盯着木片上陌生的字,满眼好奇,小声问道
“萧哥哥,这些字好怪,不是花,也不是山,它们是什么呀?”
萧尽则垂眸看着纸上字迹,声音压得很轻,温和却有底蕴。
“是边关的字,是沙场的字。”
“沙场?”
小妹眨眨眼,似懂非懂
“沙场是不是很好玩?是不是有很多人?是不是很多人在那里玩沙子堆沙堡呀!哥哥经常带我去堆沙包”
孩童心性,只当是热闹光景,全然不知那二字背后,尽是铁血死生。
萧尽则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片边缘,语气平淡,缓缓开口,字字都藏着旁人听不出的深意。
“沙场从不好玩。那里有风有雪,有刀有箭,有常人看不见的凶险。身在战场,真假虚实,从来都分不清。”
小妹听得认真,往前挪了挪小身子,追着问
“真假也能骗人吗?”
这句话问得直白纯粹。
萧尽则眸色微顿,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转瞬恢复温和。
“自然能。什么都能……”
他放缓语速,耐心同眼前懵懂的孩童闲谈,字字轻柔,却句句藏锋。
“军中将士,为了迷惑对手,常会作假。有人故意示弱,有人故意装伤,重伤、轻伤、旧伤、新伤,只要刻意伪装,外人仅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小妹瞪大了眼睛
“那看不出来,岂不是会被骗?”
“是会被骗。”
萧尽则点头,语气坦然,
“绷带可以层层缠绕,装作伤势沉重;姿态可以刻意收敛,装作无力动弹。寻常人只会看表面,信眼前所见。”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木门,视线穿透门板,落在无人的院外。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片刻静默后,他继续轻声道:
“真伤之人,抬手、转身、用力、呼吸,都会有下意识的滞涩与隐忍。而刻意装出来的伤势,只能瞒一时的眼,瞒不过朝夕相处的细碎光景。日子久了,所有破绽,都会慢慢露出来。
小妹似懂非懂,歪着头思索半晌,又软软开口
“那萧哥哥的伤,是真的疼吗?”
萧尽则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看向她,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避而不答,只淡淡带过
“好好认字”
说罢,他再次抬手,握着炭条,继续在木片上写字。
一边写,一边随口讲着边关细碎见闻。
他不说惨烈厮杀,不说尸骨成山,只说行军作息、岗哨轮换、斥候探路、辨风识向。
讲军营里如何观人姿态、辨人虚实,讲战场上最浅显也最致命的伪装之术。
“哥哥,那我长大了也要去打仗,和和大哥哥一样!我我也要拿枪,嗯,我”
萧尽则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小女孩家家的学什么枪呀?嗯?人家学琴棋书画,我们宝贝学挥枪断剑呀?”
“我要做最厉害最特别的女孩子”
小妹眯着眼睛,叉着腰站了起来
萧尽则陪笑着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你大点,大哥哥教你好吗?”
屋内时光安静流淌,炭条落笔声声轻,孩童提问软软糯糯,一答一问,平淡悠长。
与此同时
青石板铺就的小道蜿蜒曲折,两侧草木繁茂,绿意葱茏。
竹湘蕴拎着竹篮,缓步穿行林间,目光落在路边丛生的草药之上,步履从容安稳。
他熟稔这片山林的每一处地界,哪片坡地长牛膝,哪处阴洼生麦冬,早已烂熟于心。
这些年在山野独居,靠着采药、制草、摆摊换钱,他早已褪去西域王子与生俱来的娇贵,活成了最朴素自在的山野闲人模样。
他弯腰俯身,指尖轻巧拨开层层杂草,精准捏住草药根茎,顺势一拔,完整的植株便脱土而出,干净利落。
竹湘蕴垂眸分拣泥土,动作娴熟,神情安然。
这般无人打扰的山野清静,是他离开西域王族、挣脱所有束缚后,最安稳舒心的日子。
他早已刻意抹去从前的一切痕迹
可世事从不如人愿。
就在他低头整理药草之际,远处山道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节奏有序,绝非山野乡野行人所有,带着行队赶路的规整气势。
竹湘蕴指尖微顿,下意识抬眼望向山道尽头。
只见一队装束整齐的行商队伍,缓缓自远山弯道行来。马匹精壮,行囊规整,随行之人眉眼轮廓深邃,衣着纹样异域浓郁,是久走西域与中原边境的西域商客。
他心头下意识一紧。
这片山野地处中原边陲,寻常极少遇见西域来的商队。
队伍缓缓靠近,人声低语细碎。
竹湘蕴迅速收回目光,低头装作继续整理草药,刻意压低身形,不欲招惹任何注意。
可偏偏,队伍行至他身侧时,最末尾一名牵着马匹的商客,目光随意扫过道旁采药的人影。
只是匆匆一瞥,那人脚步骤然一顿。
视线牢牢定格在竹湘蕴微微敞开的衣襟
竹湘蕴常年穿着素色布衣,外衫朴素无华
结果里儿却藏着一个很深的烙印
印在他的大腿外侧,嫩粉色的,尺寸半个掌心大小,浅银丝线绣成。
弯月缺一角,细藤绕着月身,藤上隐着几枚极小的尖刺。
绣在内襟,丝线久磨褪色,粗看只是一块淡印,贴近才能看清纹样。
常年混迹西域王室商圈的商客,对这纹路再熟悉不过。
那人瞳孔微缩,错愕地盯着那一处暗纹,神色骤然凝重,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竹湘蕴感知到那道直白、锐利、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无需抬头,他便知晓对方看见了什么。
他没有半分迟疑,几乎是瞬间抬手,五指收紧,牢牢拢紧宽松的外衫,将衣襟死死捂住,严丝合缝遮住那一处王族暗纹。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常年深藏身份的警惕与本能。
他始终垂着头,不抬眼、不对视,脊背却绷得笔直,指尖悄然攥紧手中的药锄,指节泛白
他长得太特别了,他知道眼眸一旦撞上去,十有八成肯定被对方认出来
身旁的商客久久未动,依旧定定看着他的方向,眼底满是惊疑与探究。
队前领头之人察觉身后停滞,低声催促两句。
那人这才缓缓回神,却依旧频频回头,目光反复落在竹湘蕴身上,似在确认,似在辨认。
直到整支商队缓缓走远,马蹄声渐渐消散在山道尽头,彻底没了踪迹。
山间重归寂静。
风吹枝叶簌簌作响,衬得周遭愈发清幽。
竹湘蕴维持着垂首的姿势,良久,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指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平静,彻底被打破。
他抬眼望向商队离去的方向,远山空旷,杳无人影,那道探究的视线,
他避于凡尘,刻意卑微度日,只想挣脱西域王族的宿命。
可刻在骨血里的身份、藏在衣间的印记,从来都没有真正放过他。
今日只是偶遇商客,来日,必会有人循着蛛丝马迹,寻至这片深山。
王族的牵绊、昔日的宿命、他拼命逃离的过往,从未真正远离。
竹湘蕴静静伫立林间片刻,敛去眼底所有沉色,重新低下头,继续分拣手中草药。
他却已经不敢多待了,即便前面有更好的采药,他也没有再上前。而是绕道回行了
另一边,土屋内的闲谈依旧未歇。
萧尽则已经教小妹认完了木片上所有的字。
孩童学得认真,记性极好,一遍遍小声重复着烽烟、营寨、斥候,软糯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轻轻回荡。
萧尽则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轻声缓缓道:
“世人看事,皆看表象。看人强弱、看人安危、看人伤势,都只信自己眼睛所见。”
“可真正的凶险、真正的真心、真正的虚实,从来都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细微之处。”
小妹似懂非懂地点头
毕竟还是孩儿,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义,但还是装懂的样子钻进对方的怀里要抱抱
萧尽则唇角微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待竹湘蕴拎着满满一篮草药,踏着日影匆匆归回小院时,屋内的闲谈恰好停歇。
木门轻推的声响传来。
萧尽则抬眸望向门口,看着那道清瘦归来的身影,眼底温淡如常
小妹趴在石桌上呆萌萌地看着对方的卷书
“哥哥,你快给我读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