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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隔灶寒声 药罐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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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罐咕嘟的沸响慢慢低了下去。
灶间余火温着锅底,袅袅细烟从破口的窗棂飘出去,散在白日清淡的天光里。
满室药香沉敛,压得整间土屋死寂无声。
竹湘蕴收回木勺,手腕轻轻一转,将沾在勺边的药汁沥落罐中。
他指尖微凉,骨节绷得平直,全程未回头看身后之人一眼。方才那场僵持落幕,萧尽则松开了禁锢他的手臂,
高大的身影立在屋中,挡住大半落进来的日光,投下一片沉沉阴影,牢牢覆在竹湘蕴身上。
他左臂依旧规规矩矩缠着厚重素白绷带,层数繁多,看着伤势沉重。
床榻内侧,小妹早已不敢再出声。
小姑娘蜷着小小的身子,双手攥紧草编蚂蚱,脑袋埋在膝间,只敢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悄悄看着两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竹湘蕴抬手,稳稳端起滚烫的药罐。
瓷罐烫手,他指尖微微蜷缩,步伐平稳,侧身避开萧尽则,将药罐搁在矮桌之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停顿,仿佛身侧这人,不过是屋中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
萧尽则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
从他垂落的眼睫,到绷紧的下颌,再到毫无波澜的侧脸,一寸未移。他脊背微微放低,左臂不怎么摆动,维持着负伤休养的姿态。
竹湘蕴取来干净瓷碗,倾出温热的药汤。褐黑色的药汁澄澈无杂,淡淡的苦涩气息漫开。
这碗药是他每日按时熬煮,给萧尽则调理伤势用的,日复一日,不曾敷衍。
他将药碗推到一旁,转而收拾灶上残局,拨尽灶中余火,将枯枝残灰一一理净。
全程缄默,背脊始终绷得笔直。
那句“你明天从我家滚出去”
萧尽则立在原地许久,终于缓缓抬步。
脚步声很轻,避开地面老旧的木板,没有发出半分异响。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碗微凉的药汤上,又落回竹湘蕴清瘦挺拔的背影。
僵持良久,他只低声开口,音色压得极淡
“我不吵你。”
竹湘蕴背脊未松,指尖依旧平直,擦拭灶台的动作半分未乱。
他不接话,不回应,仿若未闻。
萧尽则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退让,转身走到里屋床边,无声坐下。落座时刻意放慢动作,左肩轻抬,避开受力。
土屋彻底陷入沉寂。
日头缓缓爬升,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错落的光影,慢慢偏移、移动。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中悄然流逝。
日至中天,山间风清,林间鸟鸣清脆,声声传进简陋的土屋,衬得屋内的安静愈发突兀。
竹湘蕴收拾妥当灶间,转身抱起依旧怯怯的小妹。
他动作极柔,与方才面对萧尽则时的冷硬判若两人。指腹轻轻摩挲着小姑娘的发顶,无声安抚。方才那场争执太过凌厉,孩童心性最是敏感,早已被吓得心神不安。
小妹埋在他颈窝,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半点不敢抬头看里屋的方向。
竹湘蕴垂眸,望着怀中小人儿怯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他单手拢好小妹的衣衫,抬步走出房门。
木门开合,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隔绝了屋内的沉闷气息。
院中风和,晒得人周身暖意。竹湘蕴将小妹安置在院中平整的石凳上,捡来几枝柔软的狗尾巴草,放在她手中,示意她自行玩耍。
小姑娘点点头,乖乖攥着草枝,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活泼嬉闹。
竹湘蕴立在院中,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青山。
山风拂动他鬓边细碎的发丝,衣摆轻轻晃动。他静静伫立片刻,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转身走向屋后的柴房。
院中柴火堆放得整齐,只是近日多用灶台,柴火已然消耗大半。
他弯腰拾起斧头,动作熟练沉稳。
纤细的手腕发力,斧刃落下,枯枝应声碎裂,利落干脆。一下又一下,节奏规整,没有半分紊乱。
屋内的萧尽则,透过窗格,将院中人的身影尽收眼底。
少年身姿清瘦,立在朗朗天光之下,背脊挺直如松。每一次落斧都沉稳有力,动作干净利落。
他静坐片刻,缓缓起身。
起身动作放缓,左臂保持悬空,跟着走出屋门。
走到柴垛旁,一言不发,伸手便要接过竹湘蕴手中的斧头。
指尖即将触碰到斧柄的瞬间,竹湘蕴侧身避开。
动作幅度不大,疏离之意却尽显分毫。
他没有看萧尽则,手上动作未停,再次扬起斧头,枯枝碎裂的声响清脆响起。
萧尽则的手僵在半空。
日光落在他眉眼间。他维持着左臂不便的样子,指尖缓缓收拢,收回落空的手,低声道
“我来。”
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强迫。
竹湘蕴依旧不答,只顾低头劈柴。
一斧一声,声声利落,刻意的隔绝,拒绝所有靠近与示好。
“伤员就在旁边坐好”
萧尽则没有再强行触碰,亦没有再开口打扰。
他就立在一旁,静静站着
院中气氛安静却紧绷,无声的拉锯,比争执对峙更让人窒息。
良久,竹湘蕴劈完最后一根枯枝。
他放下斧头,弯腰将散落的柴火一一收拢,整齐码放在柴房之中。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全程视身侧的萧尽则如空气。
收拾完毕,他转身回院,径直走到小妹身边,弯腰将人抱起,抬脚便要重回屋内。
擦肩而过的瞬间,萧尽则轻声开口
“昨夜是我逾矩。”
终于一句认错,轻得像风。
竹湘蕴脚步未顿,眼皮未抬,抱着小妹继续前行,只在擦肩而过的须臾,淡淡落下一句,音色清冷,无波无澜:
“将军记住便好。”
话音落地,人已踏入屋内。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天光。
萧尽则独自立在院中,原地静立许久。
山间清风掠过,扬起他衣袍边角。衣料被风掀起一小截,绷带边缘短暂露出来,底下皮肤平整,转瞬又被衣袖盖住。
他望着紧闭的木门,眸色沉沉。
日头渐渐西斜,天光由盛转柔。
院中的人立了整整一个午后,未曾挪动半步。
直到夕阳染红半边山峦,晚风带上山间微凉的凉意,萧尽则才缓缓抬步。
他依旧保持伤者的姿态,俯身捡拾枯枝,拢柴的时候动作放松,不受束缚。
沉默着弯腰劈柴、码柴,动作沉稳有力。沙场将军握惯长枪战刃的手,握着寻常斧头,依旧利落非凡。
斧起斧落,声声规整,填满了整座院落的寂静。
屋内的竹湘蕴,听着窗外持续不断的劈柴声,始终安坐桌前,垂眸整理晾晒的草药。
指尖细细分拣枝叶、根茎,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不听、不问、不看。
他看着屋外人笨拙的动作,任由着对方笨拙的示好
夜色缓缓浸染山林。
暮色四合,星月初升,山间渐渐起了微凉的夜风。
萧尽则劈完所有枯枝,将柴火尽数码放整齐,填满柴房空处。院中杂物尽数收拾干净,方才白日里凌乱的院落,被他打理得整洁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进屋。
只是静静站在屋檐之下,背靠着冰冷的木柱,抬眼望着紧闭的屋门。肩头微微下沉,压出几分倦态。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昏黄的微光透过窗纸,映出一道清瘦安静的剪影,温柔、孤冷,又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萧尽则望着那道剪影,目光绵长。
夜色渐深,山月高悬,清辉洒落院落。
檐下的萧尽则依旧未走,靠着木柱静静守着屋内人。
屋内,烛火轻轻跳动。
竹湘蕴整理完最后一份草药,抬眸望向漆黑的窗棂。
屋外再无半点声响,只剩晚风簌簌,和檐下无声伫立的人影。
他静坐良久,缓缓抬手,吹熄桌前烛火。
一室骤然入暗。
黑暗之中,他闭目靠在椅背,神色隐没在阴影里,无喜无怒。
白日萧尽则所有刻意的动作、小心的示好,他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戳破,没有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