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晓》所言非玉

5、多重疑点 逆

　　逆鳞是人鱼最珍贵的东西。象征身份、地位，也代表最脆弱的信任与最坚定的爱。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沐汐的身上！？
　　大多数的人鱼会和自己的伴侣交换逆鳞，然而也有少数一辈子都不会赠予他人，更何况与人类契定本就是各取所需，逆鳞又只有在人鱼自愿献出或死后才会脱落。
　　而十几年没去过陆地的王又怎么会……
　　如果王给了她母亲这片逆鳞，就已经说明了她母亲已经成为了王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是王的长子，不可能认错，每条人鱼的逆鳞都是独一无二的。
　　白泽合上了怀表，生怕让这珍贵的逆鳞粘上一点灰尘。他抬头，神情复杂地问沐汐：“你的母亲现在在哪儿？”
　　“我的父母很多年前就葬身海底了，太遗憾了，这片鳞的主人再也没办法上岸了吧。”
　　没错，自白泽记事起，王就再也没有从亚特兰蒂斯出来过，她以前一年里头要出去好几趟，总说陆地比海洋更神奇，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再提陆地上的一切，对外界失去了探索的兴趣。
　　原来是向导已故。
　　有趣的从来不是地球上鬼斧天工的美景，也不是多彩奥秘的文化和色彩，而是一个人类。
　　他有时候觉得，创世主是不是为了留下弱小的人类，才特意将人鱼与人类绑定在一起，只为了让这个世界无论陆地还是海洋都充盈和丰满，因为没有人类，人鱼就注定无法探索缺少海水的内陆，永远无法占据整个地球。
　　他郑重其事地把怀表交还给沐汐：“我会考虑和你契定的。给我一天时间。”
　　“首先，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沐汐接过怀表，重新挂在脖子上扣好，语气漫不经心，“我又不需要在海里生存，况且我的工作也用不着你的愈合能力，所以选择权一直在我的手上不是吗？”
　　“——明明现在是你更需要我吧。”沐汐用镊子夹了酒精棉球轻轻擦在自己脖子上被白泽划伤的地方，然后撕开创口贴包装，轻嘲了一声，“我真心希望契定不会交换我们的脑子。”
　　他冷笑了一声，抽出面前桌上插着的手术刀，握在连着半透明蹼的手掌心，这把利器对于他来说过于小巧了，他不知道到底要多精细的手法才能控制得了它。
　　“那你呢？如果不是看中了我的能力，又为什么要接近我？向我施展我的能力却不杀我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邀请吗？你敢说你就一点私心都没有吗，沐汐？”他上下抛了抛这柄手术刀，“或者按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叫‘技多不压身’？”
　　他没有试图说服她，而是就点反驳。好吧，她承认这条鱼倒也不算蠢笨，确实能够的上与她契定。
　　沐汐拿了医用防水绷带过去。之前白泽发动随赐时，背部也进行了水化，之前的伤痕也尽数愈合；不过这可不能让外面的人起疑，所以她很自然地将绷带递向了靠在实验台上的人鱼。
　　然后她就在人鱼明显不解的目光中叹息一声，无奈地扯出绷带绕着他的胸腹包扎了起来。
　　白泽在被她碰到的一瞬间有些许僵硬，但沐汐的动作很快，因为她自己也很抵触别人在自己近一米的安全距离里，因为总让人有种不安的感觉。
　　为了模拟伤口，她在底层和次层都撒了点血袋里的血，包了好几层之后就给人一种里面的伤口渗出血的真实感。
　　“现在是凌晨3点。”沐汐的语气没带任何情绪，可就是给人以一种无端的命令感，“不过我希望在今天的24点之前看到你的答复。”
　　她刚包扎好，白泽水蓝色的鳍耳就动了动：“有人来了。”
　　沐汐丝毫不慌的样子：“送我个见面礼吧。”
　　“你要什……”还没等他问出口，沐汐就毫不留情地将针头扎进了他的皮肤里，然后白泽体内的人鱼血就着血压快速流进了管子里，应激之下，他差点就水化了。
　　“你要这个作甚？”他看了看拔掉枕头后留着丝血的小孔，人类的脑回路还真是难懂。
　　“兴许是能帮我拿诺贝尔奖的东西吧。”沐汐开玩笑道。
　　可惜来自海底的人鱼祭司上上岸太迟，还没听过“诺贝尔”是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就已经停在门外了。
　　司洛与一行人在外面等得心焦，他们在里面这么久，恰好监控又坏了，一时之间竟无法修复，于是只好从监控室铩羽而归，此刻恨不得直接闯进实验室一探究竟。
　　谁知门竟提前一步打开了，露出了沐汐那张清冷中透着一股疏离气息的脸：“我给他打了几支高浓度镇定剂，现在晕过去了，你们把他弄回去吧。”
　　众人一进去，就看到那条躺在地上装晕的俊美人鱼，还有一旁被打翻的铁盘，地上凌乱地散落着手术刀、针筒和托盘，不禁细思极恐地开始猜测他们被赶走之后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混战……
　　沐汐只有脖子有道贴了创口贴的伤口，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走出来了，由着探查组的人把白泽绑上手术床弄回去了，司洛安顿好那些人后便过来关心道：“你脖子的伤……不要紧吧。”
　　“真要紧伤到了动脉或静脉，我都没法站在你面前了，”她微扬了扬唇，诙谐地笑了笑。
　　另一边，躺在手术床被人推走的白泽嘴角若有似无地牵动了一下，但是这时，他却感受到另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他很确定，既不来自于王鳞，也来自于准契定者的相吸，倒像是……同族的气息。
　　可是这条船上分明只有他一条人鱼啊。
　　于是他屏息凝神，集中五感去感知，却发现这股气息时强时弱，时起时灭，然后就销声匿迹，再也无从溯源。
　　白泽只好将这个疑团暂时放下，老老实实装死地被人重新放回实验生态箱里。
　　而沐汐回到自己的住宿舱后便把装在密封袋里的试管血取出端详了一会儿——她想用这个做点私人研究，老实说，她讨这么一点儿还不够回本的。
　　沐汐无疑是想和人鱼契定的，她的随赐能力虽然能够强化能量专攻五感方面的提升，但到底是没什么太大的制敌能力，如果能有人鱼的“弱水千殇”，她就能在面对物理攻击时毫无心理负担，能够让她的前路走得更为顺畅。
　　不过为了赢得主动权，她只能装作一副“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这样才能将更需要的那一方置于下风，在心理学上称作“价值操控”，被她用得实在顺手。
　　更何况人鱼说不定还有更为强悍的神赐能力。
　　有一点他说对了，技多不压身。

　　由于一整个凌晨她都在处理人鱼的事情，高强度的集中精神她身心俱疲，睡了一会儿，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吃了个早饭就往自己的办公室去了，一路走来，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地来往的人的表情，有不少都跟她打了招呼，但却没有一个人拉住她问起“人鱼”的事情。
　　看来所长还没有张扬到大范围传播的地步，不过她也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人鱼会上岸找自己的“向导”，所以肯定有人鱼像白泽这样不加掩饰，所以人类会迟迟没发现这所谓的“新物种”，甚至千百年来也只有一些玄之又玄、无从考证的纸面记载。
　　就好像……这些人的记忆都消失了一样。
　　她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但却并未开始工作，而是上网搜查起了关于人鱼的资料。
　　#史上第一例人鱼竟被科学家发现在……#
　　#人鱼木乃伊惊险海边，科学家解剖才发现#
　　#哥伦布曾在航海日志中坦白亲眼见过人鱼——#
　　#百慕大三角竟有人推测连接着一个时空隧道！！！#
　　这些看起来信誓旦旦的真实词条一点进去都是UP主在那扯了半天，最后结果都是用来博人眼球的噱头，没人真信，大家也当个乐子看看，点击量惊人。
　　沐汐觉得，真正的未解之谜应该是，如何分辨你身边的哪些人是否是人鱼，而不是傻傻地求证既定事实。
　　人鱼到底是靠什么能将自己掩藏得这么好？

　　上半年的夜总是黑得很慢，将近6点才堪堪到了晨昏分界线的时候。
　　沐汐靠着栏杆欣赏海景，落日已经被海平面吞噬了一半，周围浮动的云彩都被染上了柔和的暖色霞光，倒影在海水上，就像天空之镜。
　　她给白泽设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不过她并不着急。
　　她敢打赌，白泽是一定会来的。
　　这时，她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人影，司洛的声音已在身边响起：“别看现在的海面这么平静，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暴风雨。”
　　“大海一直这么喜怒无常。”海风温柔地吹拂着她的脸颊，她问道，“否则也不会引人探索，又拉人下水。”
　　“其实我一直很怀疑人鱼，他肯定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转过头来，英俊温润的面孔使他展露笑容的时候显得很有亲和力，“那么单纯，他来到这里，一定有另有所图，你相信吗？”
　　沐汐平视着海面，笑了笑：“你们靠岸后，想好怎么处置了他了吗？别告诉我你们打算高价卖给海洋馆。”
　　司洛哑然失笑：“那么游客一定会挤破了头来看这个新奇的NPC，说不定还会火遍全球，到时候齐兴市的主要经济来源可就要沦为旅游业了。”
　　“看来我们的科考之旅马上就要结束了。”沐汐注视着海面上一浪叠一浪的波纹，不咸不淡地来了句，“有没有其他的企图，上岸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不是吗？”
　　“当然。”
　　不远处几只海豚在海水中穿梭，带出几串撒了金色光斑的浪花。
　　司洛离开后，沐汐打开了怀表的背面，鳞片翻转了过来，震颤的动感传至了她的手心。
　　她有点心神不宁，很快回到了船舱里。
　　鳞片这才安静了下来，重新稳稳地躺在了怀表的暗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