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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满意的答卷     沐 ...

  •   沐汐在床上躺了会儿,反反复复地端详这逆鳞,不明白为什么鳞片刚刚还震动得厉害,回到船舱后却归于平静。
      那里有什么异常?
      还是说那条人鱼又发生了什么?
      在幽暗的环境中,王鳞发出蓝紫色的夜光,她看久了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不得已休憩了一会儿。
      隐隐地,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像鲸鸣、但比之又更空灵的声音,悠长而渺远,似远方天边传来的神歌吟唱。
      沐汐迷糊中想起了海妖会化出人类优美的上半身,坐在海洋中的礁石上,用曼妙的嗓音蛊惑船员的传说。
      熟悉的歌声传入耳中,普鲁斯特效应让她自然而然梦见了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Thalassa的时候。
      灰暗的天空中如针细般的雨丝随风斜斜地挥洒下来,沉重的黑色雨伞好像已经成为了葬礼的标配,无端渲染出一股哀伤。
      沐昇夫妇在科考潜艇因为意外碰上密度跃层而急速掉深,至今没有回音,官方几乎已经敲定了死亡,最后判定是“工伤”。
      他们生前为人和善,科研集团的同事还有一些好友都纷纷来吊唁。
      二人只有简单的两块大理石碑,洁白的碑身上镌刻着他们的生日与忌日,以及他们唯一的后代——年仅10岁小女儿,沐汐。
      潜艇发生掉深意外的出事概率是0.158%,如果真相真的是意外的话,这种结果沐汐不会接受也不会相信。
      袁茗和沐昇却像是提前预知了未来一样,很早就嘱咐过她,如果他们有一天也化作了新闻上的两道名字,她一定要努力隐藏自己、然后活下去。
      这就更让沐汐认为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密度跃层的问题,而是蓄意的人为。
      他们知道自己躲不开,所以坦然赴死,选择用自己的死来换她的安全。
      等到她能够平静地接受他们的离开,他们也确实永远长眠在了海里,但是当她真的看见他们的名字刻在空荡荡的石碑上时,眼泪还是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不明白,总有一种办法能够让他们活下来,无论是损失自己的至亲还是虚无缥缈的道义,但是宁愿向死而生,也不能为她自私一回吗?
      或许留下她,已是他们的私心,作为他们留下的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他们把她托付给了沐昇的一个好友——身为职业律师的靳晖宇。他们死后,沐汐的监护权会给到袁茗的一个远方表姐那里,而袁茗早就与她签订了一份抚养协议,到时候那个表亲拿了钱,监护权就由靳晖宇接手,他会将沐汐收作养女。
      这个靳律师也有个女儿,今年6岁的靳晓琪,正是父爱泛滥的年纪,此刻既为好友的逝去感到悲伤,极其共情沐汐幼年丧父的感受,一大早便接她来了葬礼,陪她站在墓碑前,这时正给她撑着伞,温声细语地蹲下来安慰开导她。
      沐汐淡淡地应了应,视线却越过石碑,望向了不远处的山坡上。
      铅灰色的雨幕里,一身黑的塔拉萨与沐汐遥遥相对,她没撑伞,但头发却并未被雨水打湿,她无声地默哀,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悼念。
      沐汐怕靳晖宇察觉,很快移开了视线。葬礼还在进行,不过两座石碑下是空的——他们的尸首早在海底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葬礼结束后,沐汐仰起头对靳晖宇表达了想独自与爸爸妈妈待一会儿的诉求后,他飞快地表示理解,留了一句在外面等她便把伞留给了她,然后随人流离开了。
      沐汐静静站在碑前,身边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好吗?”依旧是优美磁性至极的嗓音,但此刻却带上了一丝沙哑和迟疑。
      沐汐不用看都知道,她现在肯定笑得比哭的难看。
      她将手中的白山茶花缓慢地放在墓前,沐汐则轻声回答道:“难道你感应不到吗。”
      塔拉萨极尽秾丽的五官上终于出现了心如死灰的神情。这一个月来,她总是感到莫名心悸,右眼皮也频繁跳动,这让她想起了东方谚语中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禁又是一阵惶恐。
      想到人类总是不定期爆发的战争,她最终还是去往了陆地,却发现自己化出双腿的时间又变回了168小时。
      她几乎是夺命狂奔,才赶上了她向导的葬礼。
      塔拉萨在沐汐的面前蹲了下来,仔细地凝视了她的眉眼很久,想从中找出一点袁茗温婉柔美的气息,可惜沐汐也继承了父亲沐昇的优点,脸型流畅窄长,山根的线条使得她的鼻尖偏尖,精致却冷淡。
      她取下了脖子上挂着的怀表——那是袁茗在自己30岁的时候送给她的,那里面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她看着有些膈应,放到表的背面去了。
      塔拉萨将一枚鳞片放到表后面的暗层里,然后郑重其事地戴到了沐汐的脖子上:“这是我唯一能够给你的。”
      她有些辗转煎熬地低下头,晶莹的泪水随雨滴一同下落到墓碑上;“也许哪天……能保住你的命。”
      她站起身,走向雨里,背景孤寂而落寞。
      沐汐一直望到她的身影隐没于雨中,许久,才打开那枚精致的怀表,弹开暗格,蓝紫色的菱形鳞片经雨珠折射,流光溢彩,像会呼吸般闪烁着。
      明明不是很难过,但是这个女人的出现却让她万千情绪拧作一团,茫然和不甘两相交织,反复撕扯着她,杂糅着、堆叠着,全在这一刻释放出来,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一阵的绞痛,一股强大的吸力好像要将她的灵魂拉扯而出,又好似往里猛灌了什么东西,她痛苦地跪倒下来,伞丢在了旁边。
      四肢百骸都涌来汩汩的剧痛,她感觉精神上像被人用电锯划拉着,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模糊的意识中,空灵的神歌回荡,她像吸入□□一样逐渐失去意识。
      最后沐汐晕倒了墓上,不远处也传来几声惊呼。
      醒来后她失神地望着医院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儿,靳晖宇和他的妻子满脸憔悴的守候在旁边,医生告诉他们这个女孩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低血糖才晕倒了。
      体内的力量再次咆哮起来,仪器上却显示着一切正常。
      只有沐汐知道,这是第二片神骸在自己身上转化成“神赐”的结果。

      这时,船突然很剧烈地晃了一下,沐汐躺在床上,直接因为倾斜而撞在靠墙的一面被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刚才的梦还历历在目,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这一幕了。
      狂风混合着雨水砸在圆形的舷窗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雨痕。
      天气预报何时这么准过,更何况还是在风云变幻的公海。
      她扶了扶额,扫向嵌在墙一侧的夜光电子钟,刚好是11点59。
      看来他是不会来了。
      沐汐说没有一点怅然若失是假的,唾手可得的能力没有人能拒绝,但她活到现在凭得不就是生死看淡么?要是她真的对自己的悲惨经历较真的话,早成反社会人格的愤青了。
      有一步算一步,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自然不会有太多的执念。
      可就在这时,她的房门旋钮突然“磕磕嗒嗒”地响了起来,像是外面有人试图打开房门。
      她心里一紧,手已经在肌肉记忆下伸向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弹簧刀握在手中。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落了锁的。
      然后最后门锁还是“咔哒”一声被暴力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里脱身而出。
      白泽化出了双腿,穿着一个研究员的衣服,但似乎因为尺码大小不合适的缘故,上身效果紧绷得很。他的一头墨发就和Thalassa一样,遇水而不湿,乌黑发丝起落之间,露出流畅分明的下颌线。
      如水色般浅淡的眼睛在这件小小的船舱里环视一圈后,便将视线定格在沐汐拿着利器的手上,“梦还做的好吗?”竟是颇有闲心的口气。
      沐汐站起身笑道:“看来你带来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和你契定,是有条件的。
      第一,你不能随意指使我,因为契定对于双方都是平等的;
      第二,以你的生命起誓,绝不能出卖或伤害人鱼族的任何一员;”
      沐汐有些惊讶他的要求如此简单,认真地举起自己的三指:“好,我以自己的生命和我父母的亡灵起誓,绝不会作人鱼族的叛徒。”
      “第三,你必须永远敬畏海洋。”他薄唇轻启,庄重地述道,“不要妄图探索海洋最深处的秘密。”
      沐汐点了点头:“那么我也有三点要求,第一,你不能随意使用我的神赐能力;第二,如果我自愿赴死,你无权干涉;第三条我还没想好,其实也不是很过分吧。毕竟我不可能随便死掉的,对吧?”
      他静默了一会儿,随即扬起了嘴角,用尖锐的指甲毫不留情划破了掌心,鲜血冒了出来,他伸出了手:“我答应。”
      沐汐想这应该是契定中某一环节,便也用刀子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上也划开一道口子,覆在了白泽的手上。
      她发现他化出双腿后体温还是低于37°,两人的血液接触在一起,粘稠而温热。
      舷窗上的玻璃突然炸裂开,玻璃碎片“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狂风暴雨也趁机入侵进来,房间顿时狼藉一片。
      沐汐逐渐感受到从掌心开始,滚烫的气息像火一样沿着血管烧了起来。
      海水从窗口涌入,似生出了意识一般,缓缓直立起一人高,然后慢慢靠近他们,分出了一缕海水包裹住了他们覆合在一起的手掌。
      掌心越来越烫,带着丝丝奇异的暖流贯通四肢百骸,海水也开始围绕他们旋转起来,包围成一个球状,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沐汐这才注意到,这海水是从海里引上了科考船二层的。
      透过没有玻璃阻挡的舷窗,她看到远处海平面上空,低垂的乌云垂落狭长的涡旋,如苍龙自云天探下长躯,搅动万顷海面。海水沸腾而起,白茫茫水雾沿着柱身盘旋上升,巨大的旋转气柱横亘在海与云之间,缓慢在洋面上游走,壮阔又暗藏凶险。是罕见的龙吸水。
      “人鱼契定,需要获得海洋的认可。”白泽解释道,“所以与其说向导是我们打开陆地这扇大门的钥匙,不如说是海洋赋予了我们来到陆地的权利。”
      沐汐低头,便看见银蓝色的光路从掌心的伤口处蔓延出来,荡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再顺着手背、手腕、小臂,一路向上。
      白泽的手也同样出现了共鸣的情况,霞红色的光芒像岩浆一样从皮肤下隐隐流淌,与沐汐的纹路同步蔓延着。
      “跟我念,”他道。
      “以血为契;
      以水为引;
      以命为约;
      以生为歌。”
      沐汐重复了一遍。“以血为契;以水为引;以命为约;以生为歌。”
      白泽又道:“互为指引;
      不为干戈;
      此契不灭;
      死生不悔。”
      “互为指引;不为干戈;此契不灭;死生……不悔。”沐汐道。
      话音刚落,沐汐的光路刚好蔓延至她的脸颊,停留在了她的眼睑下方,在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串银蓝色的泪滴,亦真亦幻,神圣又绚丽。蓝色的光芒中,她抬起眼睫,一双黑色到几乎透不出光的眼睛灼灼发亮。
      白泽的纹路也恰好停下,以庭中为界,向上勾勒凝聚成灼烧中的火焰魔纹,像是华丽的半脸面具,诡谲而精美。
      但沐汐自身看不到,抬手缓缓在眼下划着,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烫。
      “这是什么?”
      “契印。”白泽的目光落在她的泪滴纹上顿了一秒,“相当于将自己的能力交换寄存于对方身上,每个人的花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逆鳞一样。
      旋转中的海水渐渐慢了下来,几滴海水分离出来悬停在了他们面前,形成了他们各自契印的样子,然后贴着纹路融了进去。
      她感受到眼下发烫的地方被水淬过,清凉而舒服,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光芒也慢慢熄灭,花纹则淡化,与肤色融为一体,恢复了原状。
      “我们的契合度很高,”白泽收回了手抓握了下,刚刚划开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身体里一直震荡不停的神骸碎片也稳定了下来,变得与平常无异。
      沐汐也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出黏腻的感觉完全消失了,她很明显地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一股很蛮横的力量在血管里涌动。而她现在在这样暗的环境下,不用随赐进行五感强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细微的动静也能被她强化过的听力感知,整个世界好像都明朗了起来。
      而他的变化更大,在未契定之前化出的双腿就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不得不花极大的意志力才能保持平衡;而契定后他就感受到脚底下传来坚实而清晰的触感,可能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原生感”。
      只有契定后,人鱼才能分辨出原装和假肢的区别吧,他想。
      “满意么?”他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作为人鱼族的大祭司,虽然不是王储,但也是很多人鱼竞相追捧的王子,这个人类应当感到十分幸运才对。
      虽然自己也赚了。
      沐汐上下抛了抛那把弹簧刀,答道:“不坏。”
      白泽轻轻地“哼”了一声,显然对她没有交出满分的答卷而感到不满,不过也确实在意料之中。
      不过他还是可以宽宏大量包容一下人类的臭脾气,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契定者。
      风雨在窗外疯狂肆虐着,像是为祭司的成功契定而欢呼,波涛汹涌的海啸声迭起,重重拍在科考船的外壁上。
      他走向了舷窗,转头朝她挥了挥手,充满混邪感的笑容一闪而逝:“那么后会有期了,向导大人。”
      随后他一跃而下,房中的海水顺势追随他喷涌而出,他在空中开始化形,最开始见到的漂亮的扇形鱼尾在包裹着他的海水里粼粼闪烁。
      不一会儿,悠长而空灵、似鲸鸣般的声音再度响起,沐汐靠在舷窗边,龙吸水的景观开始化为虚无,渐渐与深重的夜幕融为一体。
      这次的科考之旅收货还真是颇丰,她摊开手掌再次看了看,仿佛见到了还没愈合之前鲜血淋漓的样子。
      下落回海里前,白泽又感知到了那股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同族气息,他眯起眼正想搜寻时,那股气息又在倏忽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大概率是有伪装成人类的人鱼混了进来,不过只要不来碍他的事,他也不屑于去管已经脱离族群的人鱼。
      那个女人倒是与自己初见她时想象得有些不同,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他不介意在陆地上遇见她。
      毕竟他们的契约……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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