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晓》所言非玉

3、剑拔弩张 空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血液的铁锈味儿，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医院。
　　沐汐熟练地用镊子轻轻撑开伤口边缘，让生理盐水缓慢地冲洗伤口的血污，然后用无菌棉签蘸取了碘伏，以伤口为中心由内向外螺旋式地擦拭着周围的皮肤。
　　她发现人鱼的表皮上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水膜，很滑很凉，应该是用于保湿，所以久居海里才会不同于人类泡久了发白变皱。
　　她在缝合前拿出了刚配好的麻醉剂，余光却发现人鱼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沐汐眯了眯眼，然后突然对着周围围观的人大喊：“都退后！”
　　话音刚落，整张实验床就猛烈晃动起来，随后，尼龙撕裂声“咔嚓”一下响起，沐汐的呼吸一滞。
　　人鱼骤然暴起，没有预兆，没有嘶吼，暴戾的气息瞬间铺天盖地袭卷而来，他强健的鱼尾已经猛地甩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鱼尾缠上了她的腰，细微的鳞片刮过她的防护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沐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她整个人被一股野蛮的力量狠狠拽离地面，手腕被迫松开，麻醉注射器“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咕噜噜地滚远了。
　　紧接着她脖子上一凉，仿佛被什么利物划过。后背重重砸在了冰冷坚硬的金属制实验台上，眼前瞬间黑了一刻。人鱼的身体紧随而至，带着湿漉漉的海水气息和滚烫的体温。
　　沐汐睁开眼便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脸——苍白的皮肤在冷光下泛着深海生物独有的冷调，惊为天人的脸没有丝毫表情，浅淡如水的眼睛中央，深黑的眼瞳像黑洞般要将人吞噬。
　　一只指尖带着透明蹼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扼住她的咽喉，沐汐的呼吸瞬间被夺走，窒息感涌上心头，如海啸般冲击着她。
　　人鱼俯视着她，湿透的黑发有几缕垂落，水滴沿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露在沐汐的脖颈处，冰冷又刺骨。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多年来与噩梦对抗淬炼出的意志和练习各种格斗的经验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沐汐猛地抬膝，撞向了他的腰腹。趁着他微微向后的瞬间，她垂落在身侧的腕部微动，防护服的袖管里便滑落出一柄手术刀，下一秒，她的手指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锋利的刀尖闪着寒光，准确无误地横在人鱼的颈动脉上。
　　旁边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后退去，惊险的一幕传来阵阵惊呼，却无人敢上前，唯恐激怒了这条人鱼。司洛的目光担忧而复杂，转头便往器材室的方向去了。
　　实验室陷入死寂，仿佛时间凝固在这一刹那。
　　“放开，白泽。”沐汐的脸色因缺氧而泛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冰，死死锁住他接近水色的瞳眸。她的声音因咽喉被扼变得有些破碎，此时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威胁。
　　“不想死……就让我，我来，帮你。”
　　白泽的喉咙滚动，颈上已被刀尖微微擦出了一点血珠，但他的眼中既没有被死亡笼罩的恐惧，也没有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犹豫，他们只是这样静静地僵持着。
　　几秒过后，白泽喉间发出低频震动，然后令在场的人呆住的一幕出现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嗓音带着磁性和一股奇异的腔调，但吐出来的字眼却清晰无比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求饶的句式，需要我来教你吗？科学家。”
　　除沐汐外的所有人全都在倒吸凉气，在此之前没有人选择相信人鱼高智商这一事实，但现在却不得不折服于人鱼强大的语言学习能力。
　　他露出的唇里倒三角的尖齿更显得他似人而非人，无端得妖异扑面而来。
　　“赐予我名字，是要付出代价的，沐……汐。”
　　白泽的手猛然收紧，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讥诮弧度，湿透的黑发更显得他浅色的双眼格外具有侵略性与压迫感。
　　沐汐虽被他压制着，但并未显露丝毫恐惧的慌乱。她知道，一旦她露怯，眼前的人鱼就有可能将她立刻撕碎，即使她知道这只已经开了智，起码不会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但他好像很讨厌人类的触碰和靠近。
　　那为什么还要接近科考船的潜艇？
　　她冷笑了一声，似乎很不理解他的做法：“你拿什么威胁我？”
　　他昳丽的面孔瞬间阴沉了下来，拇指恶意地在她的颈动脉上摩挲了一下：“我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你的脖子拧断，来自陆地的寄生虫。”
　　说着，他松开了一只手，只余一只左手，但力道依然大得惊人。
　　他的右手缓缓移到被沐汐挟制的脖颈处，挑衅般地用长长的指甲尖轻轻弹了一下，她手中的手术刀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擦着他的脖颈向后飞去，须臾，地上发出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
　　她的右手腕被他箍在了实验台上，令她挣扎不得。
　　旁边的人群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望向那群惊慌失措的科研员们，声音冰冷：“滚出去。否则我马上把她的尸体挂在你们这艘船的最高处。”
　　人群又窃窃私语起来，潮水般向外面涌去，这时司洛也回来了，一把电/击/枪被他冲着人群的混乱踢了过来，沐汐听到声音后微微偏头用余光示意了下表示知道，偌大的实验室一时间只余下沐汐和白泽。
　　只见白泽张开嘴，喉结处震动起来，一股人类所听不到的高赫兹震动着，不一会儿，角落的监控上红色亮点一闪一灭，最终顿停消失。
　　一时间掐住她脖子的手放松，而沐汐就利用了这短暂的零点几秒用那只未被完全压制的左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闪电般地扫落操作台边缘准备的应急医疗盘。
　　而医疗盘上的物件在呈现出一段抛物线之后一样冰冷物什的下缘被她的左手指尖精准捕捉到，顷刻间便被卷到手心灵活翻转，针帽被指尖迅速弹开。
　　白泽在看到他有所动作后，正要收紧抓住她脖颈的手时，手里却突然一空。
　　她消失了。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往后转却并未发现沐汐的身影。
　　再回头时，已是快到几乎只余残影的一只拳挥了过来，白泽躲闪不及只能伸手去硬接，两者相撞的一瞬间，他的手掌震动得发出一声脆响。
　　不对劲……一个成年女人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然而还未多想，他就瞟到一只针筒已经从下面扎上了自己的小臂，药液被缓缓推动，注射进了他的体内。
　　他的手一下子就没了知觉。
　　“琥/珀/胆/碱起效很快，”针剂在发挥完余热后就被她随意丢在了地上，“看来对人鱼一样有效。”
　　她从地上捡起那把电/击/枪，正准备去收割下自己的胜利果实，躺在地上的人鱼却慢慢笑了起来，是那种由胸腔开始震动的、很愉悦的笑声。
　　沐汐停住了脚步，疑惑地望着他，她刚刚的确把针扎进去了，难道他还有后手？
　　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小臂上，上面刚刚被针扎的地方此时却好似能流动般化开，变得澄澈透明。
　　……他的身体产生了什么变化？
　　她的目光从愣怔、奇怪再到最后的了然，最终恢复了平静。
　　他也有……
　　原来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虽然现代社会坚持的都是科学至上，但一直无法否认的是，神祗确实存在过。
　　千年之前的神魔大战中许多神都死在了战场上，还有部分神在历经漫长的岁月后选择转世投胎，死去后神格破碎成神骸，散落在空中化为尘埃，最终挑选合适且幸运的婴儿随之降生，这就是“随赐”。
　　不过由于神骸是由神格破碎而来，且附生与凡人之躯，只能发挥出原本实力的百分之一。
　　如果附生者经历了激烈的情绪波动，在身心崩溃至死前精神力会吸引神骸再次附生，催生出“神赐”：而第三次则完全是天意而为，拥有的人太少没有规律可循，称为“天赐”。
　　如果把随赐比作中了一千万大奖的彩票，那神赐大概不亚于在偏远的小县城里救下了一个亿万级的隐形富豪。
　　至于天赐，拥有这等殊荣的人全世界仅存个位数，且大多数都疯掉了，概率就像健康出生的人在成年后突然患上了概率为1000000000%的罕见病，终身无法痊愈的那种。
　　而刚刚沐汐发动的正是自己的随赐能力。

　　【随赐】：腐草为萤
　　作用：精准强化自身能量用于五感
　　类型：单体作用类能力
　　简介：化腐朽为神奇

　　没想到神骸竟然是不分物种的，此时，白泽勾了勾嘴角，用另一只手抓出小臂里的一团水，水团里包裹的正是刚刚沐汐打进去的药液。

　　【随赐】：弱水千殇
　　作用：在受到伤害时可以将受伤部位水化。
　　类型：守护型能力
　　简介：上善若水，何来伤之？

　　她看清了他的能力后便放弃了继续攻击的念头，因为他的能力就证明了之前只是陪她玩玩，他几乎对所有的物理攻击免疫，除非是来一发火箭炮把他轰上天变成水蒸气为止。
　　可惜了毕竟只是个随赐能力，若是能发挥余下的99%，说不定还真是金刚不坏、百毒不侵之身，不过那就成神祗的水平了。
　　“人已经走掉了，你想说什么，不必再藏藏掖掖。”沐汐坐在了实验台旁的旋转椅上，放下了手中的□□。
　　白泽定定地看了她一瞬，然后也停下来，只是将视线停留在了她的袖口里。
　　她顿了下，哼了一声，袖管一抖滑出一把手术刀，那把小巧却锋利的刀在空中转了个弧度，最终插进了白泽面前的桌面上，侧露出一面寒光。
　　她选择丢掉了手中的手术刀，并非怯懦，而是相逢对手的坦诚和无畏。
　　白泽坐在了实验担架上，但仍是很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玩声东击西那一套阴他一手。
　　沐汐语气平淡，好像丝毫看不见他紧绷的肌肉一样：“你明明有能力治愈伤痕，那为什么背上还会留有伤口？这种治愈类能力应该是自主发动吧，否则等别人把刀子插进你的心脏后你就没机会发动了。还是说，人鱼和章鱼一样又不止一个大脑和心脏？”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瞟了眼地面上掉落的几片鱼鳞，那些鱼鳞脱离了身体，已经变得黯淡无光。
　　“你根本无需靠自伤才能来到科考船上，你可以选择潜入进来，而且——”沐汐挑了挑眉，“其实你完全能够躲开我的注射，可是你没有，而是选择发动随赐能力，我只能作出两种解释。”
　　“前者是因为本身就是他伤，但因某种原因你无法发动能力规避，并且你发现了无法靠自身愈合，可这也不是能支撑你来人类地盘的理由；后者是因为你想测试一下，你能力是否还有这层禁制，顺便向我展示吗？”
　　白泽凝视着她，不过一会儿便拍了拍手，很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竟然是个格外聪明的女人，直觉和逻辑也很有准头。
　　他微勾嘴角：“你明明在那些人类里很有地位，也完全可以和我暂时不分胜负，可是你却在他们面前故意露出弱势，如果我没把他们赶出去，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装下去？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清楚你是神骸的持有者，或者，你一直在隐瞒自己，所以在掩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