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晓》所言非玉

2、蓬托斯

　　“不可否认的它确实很神奇，对吧？”低沉柔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沐汐回头便对上了司洛的眼睛，她淡淡问道，“你们抓到的？”
　　“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几近晕厥，”他指了指人鱼的后面，似乎有伤口正在渗出丝缕鲜血，“真是超出我们的理解，它竟然会向我们求助。否则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
　　身后的人群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就开始大幅度地骚动起来，但似乎没人能够形容这种非人之美，只余下声浪迭起的一句“Pontos（蓬托斯，原始海洋之神）”。
　　沐汐的手扶在巨大的水族箱壁上，掌心处传来冰冷水流的触感。
　　水中人鱼的身影不禁和塔拉萨极致的美貌重合在一起。
　　“确实很有‘波涛’的样子（Pontos本意为波涛）,”沐汐道，“你觉得他们的智商与我们一样高吗？”
　　司洛和她是还在大学时同在一个导师下出来的学生，算是她的师兄，看起来也十分年轻，但在SBC的地位并不比她低。他轻咳了一声，“如果站在我们的角度，当然不希望；事实上，身处深海就已经使这个物种输在起跑线了，因为海底的物种少，既减少了捕猎合作性，又不需要过多的沟通。”
　　沐汐既没否定也没肯定。如果真的生活在深海，人鱼老早就会被潜水艇一类的勘测物发现了，更不存在有书面记载人类在海面上看到人鱼的可能。
　　然而答案是浅海的可能性更小，那样早就会有实质性的证据例如化石骨骸出现了，而不是在人们拍了那么多部美人鱼题材的电影后还深信其是个笑话。
　　这是她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不在深海，又不在浅海，也许真的存在什么平行时空的地方作为人鱼的巢穴，偶尔时空的裂缝就会漏一两条鱼出来，被人类“恰好”看到。
　　陈所长还在激动地作着他的演讲，似乎连那半秃脑袋上耷拉着的发丝都在晃动：“目测上半身84.9cm，尾长2米06的雄性人鱼，初步判断年龄在23～28岁之间，这将是21世纪最大的发现之一！”
　　沐汐不可觉察地动了动嘴角，自从见过塔拉萨她就可以肯定，一定有不少的人鱼将陆地作为了第二个栖息地，不知道他们在诸如时代广场的大屏上发现同族被抓到的新闻，并配一个“伟大奇迹”的标签时会作何感想。
　　“这个‘进化之外的发现’需要个实验名。”陈所长自豪地说道。
　　“让沐组长取吧，我想没有她监测到这个海域的异常声波频段，我们根本没有人有发现人鱼的机会，”司洛细碎的额发半掩着眉毛，他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金丝框眼镜，清俊斯文的脸庞上神情谦逊。
　　沐汐看向了人鱼，嗓音清冷而具有辨识度：“叫他白泽吧，那是中国古代神话中通晓万物的神兽。”
　　然而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了阵阵惊呼。
　　“快快快看！”
　　“天呐他好像听懂了！”
　　水箱中的生物似乎对这个名字起了反应。他的眼皮颤动了下，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色般浅淡的眼眸，中心的瞳珠却是漆黑的，如果说闭着眼睛的时候还会觉得俊美，那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完全显示了非人感的野性，像是紧锁住猎物的食肉鱼，与人类进化得相差无几的脸庞上却更显露出无法比拟的傲慢与攻击性。
　　而离得最近的沐汐更能感受到这股铺面而来的杀气。
　　她盯着水箱中的人鱼，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冰霜色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那一刻，沐汐似有一种奇怪的电流贯穿全身，就好像灵魂中有什么尘封的暗门匹配上了钥匙，但打开的门背后却是浓雾一片。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扫向下方的人群时，嘴角的尖牙微露，漫不经心地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一个长得不错的人类女性而已，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与他叫嚣？
　　沐汐注意到他摆动鱼尾的频率快了起来，手掌紧贴着的箱壁上传来泛着寒意的流动感。
　　然而这时鱼尾却突然慢下，她的视线随之移向他充满玩味的脸，可紧随其后的就是他的鱼尾猛地一甩，一股强劲的水流狠狠撞在箱壁上，她撤开手掌时却还是感觉到指尖一麻，惊讶得后退了一步。剧烈的水压连其连接着的天花板和地面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还没趁沐汐反应过来，人鱼就已经甩尾游至近前，完美的一张脸上带着掠食者般纯粹的审视，手掌拍在刚刚她触碰过的地方，掌间连着的透明的蹼也从水中隐现，肉色的指甲弯翘尖长，虚虚地滑过她心脏的位置。
　　冰魄色的瞳眸中凝结着满满的恶意与鄙夷，他扯动了嘴角，露出了像鲨鱼一样的三角形尖牙。
　　沐汐心跳如鼓，脚下却像生了根。
　　不对啊，她记得人鱼智商与人类无异啊，莫非这只还没开智？
　　众人都以为人鱼突然显露出了其兽性的一面，纷纷惊恐地后退。
　　只有近距离贴脸的沐汐才清楚地看清了人鱼的唇语。
　　“就凭、你、也配，赐予我名字。”
　　不知道是因为被激怒，还是没有人类完善的语言系统，他说起话来一字一句的。
　　陈所长开始大声安抚起众人：“生态箱是特制的夹层钢化玻璃，可以抗住近千米的水压，仅凭它是无法从内部打破的。”
　　沐汐凑近了玻璃，面无表情地回敬了一句无声的唇语。
　　“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蠢鱼大概理解不了中国古文的奥秘。
　　那人鱼阴沉地盯了她一会儿，然后便一摆鱼尾转身向上浮去，可这恰巧使他的长发在水中向上飘了起来，使众人一眼就看到了他后背的狰狞伤口。
　　他的脊背想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冷玉，雪白的皮肤下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实，线条如刀刻般分明，肩胛处隆起的弧度和背阔肌延展的轮廓如同收拢的羽翼，连脊椎凸起的痕迹都带着一种利落的力量感，仿佛下一秒就能迸发出撕裂空气的爆发力。
　　可就在这光洁的脊背上，五道狰狞的伤口却横亘其中，像是被利爪反复撕裂，边缘是暗沉的黑紫色，皮肉翻卷的痕迹清晰可见。
　　陈所长看到这惨烈的伤口不禁皱了皱眉。
　　大家对人鱼的认知有限，他们只知道这伤口出现在与人鱼相差无几的人类上，不做手术不用药还想活下来简直就是在跟阎王抢生死簿。
　　一条活鱼的价值当然比死鱼高出几倍不止，于是有人开口提议：“也许我们可以对他进行简单的清创处理，至少能撑到我们的船靠岸。”
　　“我们现在位于南纬20°15’，西经173°40′，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出发港也要半个月的时间，而一个人受到深度撕裂在不考虑失血的情况下，5天左右便会受细菌感染衰竭而死，”沐汐看向人群，“不过你们想把标本供起来也没关系。”
　　“我们科考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以救助动物为目的的，我们是DBC而不是IFAW（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谁有专业的能力救治一个新物种呢？”说风凉话的是设备保障组的张组长，40出头，在研究所待的久了自然看不惯像沐汐和司洛这样的后起之秀。
　　陈所长则是一点都不慌：“我们这不就有个专业人士吗？”
　　沐汐慢悠悠道：“我本科期间是临床医学和生物科学双学位。”
　　张组长被噎了一下，哑口无言。
　　众人沉默：怪不得沐汐升迁这么快，原来是一个人打两份工啊。
　　司洛看着悬停在生态箱里的人鱼，提了个建议：“本来我想到的是为他注射鱼类专用麻醉剂，但是很显然我们无法承受直接进入生态箱的安全，所以，我建议采用电麻醉的方式，就按人体所能承受的来，既能把他电昏又不至于致死。”
　　众人都明白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况且电麻醉本身也在生物科研和救助很常见，而且还能够降低不少操作难度和对鱼类的物理损伤，只不过从来没运用在人鱼上过。
　　“张组长，麻烦你去拿一下鱼类电麻醉仪并调试好设备。”
　　“郑小倩，去2楼将生态箱顶部的换水装置打开，等会儿将麻醉仪放进去。”
　　“司洛，麻烦你带些人在人鱼晕了之后放水将他捞出来并用软质束缚带把他绑到旁边医疗实验室的实验台上，露出他的背部。”
　　“顺手注射一剂肌肉松弛剂，只不过你们的速度得快点，他撑不了多久就会醒。 ”
　　沐汐将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就去隔壁进行杀菌消毒和防护服。
　　一堆人原地静默了几秒后便迅速按照她说的行动了起来，包括迫不得已的张组长。
　　只见生态舱中电光一闪，人鱼猛地抽搐了一下后便慢慢沉了下去，漂亮的扇形鱼尾无力地摆动了一下便不动了。水放完后，司洛带着几个探查组组员合力用高强度的尼龙网担架把他弄到隔壁去了。
　　人鱼平躺在担架上，头偏向一侧，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人类还真是容易被迷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