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晓》所言非玉

1、重大消息

　　深夜的海平静无波，茫茫之中，“螭吻”号科考船就犹如无垠中的一抹光亮静静行驶着，柔和的月光洒在海面上，烙下粼粼映影。
　　“螭吻”号上的一间办公室里的灯光在深夜依然明亮，沐汐将最后一组数据输入电脑后按下了确认键，如释重负般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眼球因为挤压模糊了一瞬，紧接着就恢复了清明，电脑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在她眼中比任何画作都要美丽——这个研究小组这几天从太平洋深海沟里带回来的生物样本分析结果。
　　很显然，她帮几个小辈把任务一起做了还是存了私心的。
　　“沐组长，您还在啊？”探查小组的实习生艾比推开门探出了一颗头，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向沐汐的目光充满钦佩，“我以为您早就回船舱休息了呢。我在找我们组长，听说他们探查回来了，去看看情况，顺便写进实习报告里。”实习生是没有资格下海的。
　　办公桌前，沐汐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起，发尾凌乱地铺散在肩头，碎发散落在额前，露出了她优越的侧颜，薄透的皮肤在明暗光影里泛着冷调，鼻梁纤细挺直，安静时自有一种拒人靠近的冷淡。
　　咖啡被艾比小心放在沐汐的办公室上，下面还贴心地放了一个杯托以免烫坏了桌面。
　　“您早点休息啊。”艾比轻轻地合上了门，只余下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在外面海浪轻拍船体的水声中显得无比安静。
　　艾比走出房门，心中腹诽，研究小组的前辈是个工作狂的传言真不假，真人长得也完全跟她们不在一个图层上，上天是不是把对别人的偏爱都分给她了？
　　电脑上的数字从“59”骤然跳到零点。
　　沐汐关闭了文件，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然后抿了一口。
　　太甜了，她皱了皱眉，虽然在海上但研究所也太抠了吧，只买得起雀巢的速溶了？
　　她还是更喜欢冰美式，比起冒着热气的拿铁，冰块叮当相撞的声音更解压，也更能让她清醒。
　　沐汐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披上，推开办公室的门，沿着船舱上的走廊到了甲板上，一股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湿润的水蒸气迎面而来。
　　过了零点，就是她的24岁生日。
　　她来到甲板边沿，胳膊肘靠在科考船的栏杆上，这个点除了监测气象的研究员基本没有科考队的人在船舱以外的地方活动，她就一个人静静眺望着远处的海洋。
　　凉而湿的薄雾无声地爬上船舷，浪头偶尔被风吹起，转瞬又坍陷下去归于平静，像是沉睡巨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13岁读高中，16岁出国，22岁博士毕业，在顶刊上发表过多篇论文，在生物学与医学领域有不小的成就，年纪轻轻就进了SBC（萨塔奈尔生物科技研究中心）并著有成就。
　　光鲜的外表和漂亮的履历也许带给人一生坦途，可是她的父母正是死在了上面。
　　她的手伸向了兜里，慢慢摸出了一根烟叼在唇间，随后又去翻找打火机，指尖探入口袋，碰到了一件冰凉的金属物什。刚想用两指夹出来，胳膊却被别人猛得拽住一下。
　　“我到处在找您！”
　　嘴边的烟因为一松掉进了海里，撇头一看，是艾比。
　　还好没让她看见，沐汐不动声色地瞧着艾比惊喜激动的神色：“怎么？”
　　“我们组长出海回来了！说是发现了重大考察结果！现在正在召集高层过去……”
　　高跟鞋踩在船舱的走廊上，响起急促而又轻快的声响，她走过旋转楼梯，来到最底下的特殊实验室，只见实验室大门上赫然写着“闲人免进”的字样。
　　猫眼上的一个小孔亮起红光，找到人脸后随即对着沐汐扫描了一下。
　　“验证通过。欢迎进入III级实验室，沐汐。”
　　机械的AI合成女声响起，银色的液压锁缓缓转了一圈，只听“咔哒”一声，大门缓慢平移向两边。
　　走廊的两侧是各种不同功能的实验室，沐汐抬头看了眼第一间实验室门上的标牌，“数据处理实验室”。
　　她朝前走去，作为此次科考之行研究小组的组长，她有足够的权限进入最后一间特殊实验室——“无菌生态实验室”。
　　扫描红光再次亮起，只不过这次扫的是她的虹膜，确认无误后打开使她进入了一个小隔间，紫外线照射消毒后她才得以进入内部的实验室。
　　然而，原本寥寥无几的实验室此刻却挤满了人。

　　沐汐愣怔在门口，看着这么多人心中疑惑更甚。
　　人群窃窃私语着，脸上显露着和她如出一辙的神情。
　　“大半夜的，不是发现创世纪物种我真的原地倒头就睡。”一个高层组员打着哈欠抱怨道。
　　“是……你也别当真，但漏了点口风出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眼见为实眼见为实哈哈。”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沐汐拨开重重人墙往里艰难走去，太奇怪了，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人有权限，难道都是特遣小队和探查小组的人放进来的？
　　沐汐刚挤到里面，此次科考的总负责人兼研究所所长陈正远就迎了上来。
　　“小沐啊，你可算来了！你绝对不敢相信我们到底发现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特遣小队兼探查小组负责人司洛此刻走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一沓报告，扶了扶金丝眼镜架，声音温润，却难掩激动：“是一条人鱼——一条真正的、活着的，人鱼。”
　　沐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人鱼？
　　是古往今来虽有航海家疑似目睹却从未真正现于人前的人鱼吗？
　　是跟她有相当一段关系渊源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鱼吗？
　　她的目光转向了身后即将展示的大型生态箱——它与实验室的天花板和地面相连，空间很大，里面是加压的海水舱，是专门用于饲养捕捞上来的深海鱼类，观察其行为和做实验用的。此时的生态箱玻璃一侧被蒙上了黑色的绒布，就像一个即将展示的舞台。
　　这时，陈所长拍了拍手掌，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人都停止了说话，一齐望向着站在最前面的所长，目光期待、质疑皆有之。
　　“中国魏晋【博物志】张华道：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唐宋【太平广记】也云：东海海人鱼，长五六尺；古希腊罗马的【奥德赛】记录到人首鸟身的海妖塞壬；哥伦布1493年的航海日志也写到加勒比海看见三条人鱼越出海面。”
　　“后世科学家却认为是儒艮和海牛，不过这两种生物虽有人形，却绝不可能在古今中西都产生相似的巧合，所以——”
　　明亮的实验室灯光陡然一黯，黑色绒布随上面机轨缓缓拉开，彻底露出了深海缸的原貌。
　　“——人鱼为什么不能存在呢？”
　　灯光照映下的淡蓝色海水中，一个美丽的生物悬浮其中。
　　正如所有神话和传说中的一样，人类的上半身和鱼类的下半身。
　　他墨色的长发在水中无比飘逸，五官挺立俊美，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脸庞轮廓分明，线条流畅，人鱼的眼窝深邃，薄薄的眼皮轻阂着并未睁开，仿佛正在沉睡。鼻梁高挺，薄唇殷红，似染鲜血，他的肤色呈现出的是一种柔和的月牙白，使他眉尾的一颗红痣更加鲜明，尽显妖异。
　　人鱼的上半身赤裸着，肌肉线条分明，腰身紧实有力，腹肌线条深刻分明，体型匀称而完美。在胯部过渡为银蓝色的鱼鳞，直至鱼尾渐变为浓重的群青色。他的鱼尾轻轻摆动着，呈现出令人讶异的流线型，在灯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胯侧的鳍翼像薄纱般流动，似流萤月光，与水流融为一体。
　　就连一向对外表不敏感的沐汐这回也不得不惊叹一下上天对人鱼的偏爱，让她伫立在水箱前久久不能回神。
　　这不禁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人鱼的时候。

　　“咚咚咚。”
　　袁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汐去开个门，应该是快递送货上门。”
　　8岁的沐汐将门“嘎吱”一声旋开，露出的却是一位不速之客。
　　当时的她智商已远超同龄人，但却还是没能找到一个词汇来形容那人惊人的漂亮。
　　她穿着黑色无袖背心和黑色牛仔裤，长长的金属链子缀着银饰垂了下来，为她更添一分雌雄莫辨的帅气。
　　沐汐仰头打量她时，注意到她的虹膜透着一种很清浅的紫色，像误入了长满紫水晶的矿洞，她想。
　　但还未细看，那女子看着沐汐的眼神就多了一丝奇怪的微妙意味，像触电似的移开了视线，拉开门很自然地脱鞋放在鞋柜下面，然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双紫色的拖鞋。
　　于是沐汐有些疑惑，家里没有一个人穿紫色的拖鞋，客人来了也都用鞋套招待。
　　“袁茗，”那个女子熟练地喊出了她母亲的名字，声音极其好听。
　　而此时的袁茗还在厨房忙活，由于油烟机的巨大噪音完全没听到外面的声音。她先放了一勺油，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是干烧，端起水壶往里加水。
　　然而油烧开温度远超100℃，水加进去会瞬间汽化膨胀，就在热油要爆出来的一瞬间，一只手从身旁出现撑开，泛着水波涟漪的墙从无形中浮现，窜出的冲天火焰一燎到便迅速熄了下去。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先放水再放油的基本常识都能忘记。”那个女子无奈一笑，把袁茗拉到一旁，收拾起杂乱无章的厨房，“生日快乐，袁茗。”
　　“Thalassa？”她也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穿上围裙准备重新烧菜：“许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忘记了你契定过一条人鱼了呢。”
　　最后她烧完一桌子菜，丢下一个礼物盒子便在沐昇回来前离开了。
　　“下次别把智商浪费在学术上了，多想想如何烧菜才能不炸死自己。”
　　后来她才了解到塔拉萨是袁茗15岁的时候契定的一条人鱼，与她有着深重的羁绊，她的爸爸沐昇也知道他的存在。
　　年幼的沐汐第一次知道，这个是世界上不仅存在人鱼，而且他们要上岸靠的不是进化，而是和一个人类契定。
　　契约是信任、是责任，也是至死方休的、生命间超出血缘的联结。
　　“有空的话，来海里看看吧。”那个女子撂下这么一句话。
　　可惜袁茗死在了实验事故中，也不知道现在那条人鱼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