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事情发生在 ...
-
事情发生在周四晚上。
广播剧录到第六场,陆屿声配男主得知女主即将离开那座城市的戏。他在棚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嗓子明显哑了,说话带着一点粗粝的气音。林晚坐在监听室里听完全程,中间好几次攥紧了沙发扶手。他配到最后一句台词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细的撕裂感,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拽出来,连带着扯出了血丝。
出了录音棚,小宋追上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陆屿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用气声说了句“改天”。老周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又朝林晚使了个眼色。林晚假装没看见,低头收拾东西。两个人前后脚出了录音棚,在街边沉默地走了一段。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很凉了,林晚裹紧外套,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弧度,像是嗓子虽然哑了但心情不错。
“你嗓子这样明天还能录吗?”她问。
“明天没安排棚。”他用气声说,尾音几乎听不见,“后天也没。老周给我排了两天休。”
林晚点了点头。她知道老周是故意的。连着录了这么多天,棚里的人都累得够呛,更别说陆屿声这种一场重头戏要反复磨十几遍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马路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箱亮着白色的光,玻璃门上贴着几排饮料广告。
“我去买点东西。”她说。
陆屿声跟着她穿过斑马线。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门叮咚一声滑开,暖气和灯光一起涌出来,把两个人裹进去。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林晚径直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盒润喉糖、一瓶蜂蜜柚子茶,又想了想,拐到冷藏柜那边拿了一盒牛奶。
陆屿声跟在她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挑东西。他嗓子哑着不方便说话,就用眼神问她拿这些干嘛。林晚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他怀里塞:“润喉糖是明天用的,蜂蜜水是今晚喝的,牛奶是明早的。你嗓子这几天别喝咖啡了。”
陆屿声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堆东西,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刚想开口说什么,便利店门口又叮咚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林晚没在意,继续在货架上找东西。陆屿声偏头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目光停了一瞬。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手里举着手机。他进门之后没有往货架这边走,而是站在杂志架旁边假装翻杂志,手机却一直举在胸前,镜头方向明显对着这边。陆屿声的眼神沉了一下。他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的货架上,伸出手覆上林晚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
林晚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举着手机的人。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那个人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僵了一秒,然后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快步走了。叮咚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那是……”林晚开口。
“狗仔。”陆屿声用气声说。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又捏了一下,像是安抚,“没事。”
但林晚看见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博,热搜榜还没什么动静,但一个本地资讯号的首页已经有了一条新微博,配图模糊,但能辨认出是这家便利店门口,两个人并肩过马路的背影。发布时间一分钟前。评论区已经有几十条了,最上面一条写着“这男的身形好像陆屿声”。
她把手机递给他看。陆屿声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手机还给她,用气声说:“先回去。”
两个人从便利店出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陆屿声叫了车,上车之后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林晚坐在旁边,看着他打字的手指,很稳,没什么多余的停顿。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里暖气开着,他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灯光里忽明忽暗。林晚没有开口。她不确定这时候该说什么。
车到了林晚楼下。陆屿声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她拉开门。林晚下来之后看着他,他的表情比刚才在便利店时松弛了一些,但眉头还锁着一点。她伸手用指腹按了按他眉心,把那个蹙起来的结揉开。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那点意外化开了,变成很淡的笑意。
“我上去了。”林晚说。
“嗯。”他用气声应了一声。
她转身要推单元门,手腕被他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指圈着她的手腕,力道很轻。林晚回过头。陆屿声站在她身后,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他没有开口说话,嗓子不方便,他也不想再拿气声凑合。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沉,沉得像是在做某个决定。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动作,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上去吧。”他用口型说。
林晚看懂了他的唇语。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走上三楼拐角的时候她从楼道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往上看。她站在窗边朝他挥了挥手,他抬了下下巴,转身走了。
林晚回到家,换了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不停地亮。小宋的工作群已经炸了。有人发了那张便利店门口的模糊背影,问“这是陆老师和林老师吧?”小宋回了一串惊恐表情包。老周在群里发了句“都别瞎传,等公司那边处理”。林晚往下翻,看见陆屿声在群里发了两个字:“别慌。”
十分钟后,陆屿声的微信弹了出来。他的经纪人大概给他打了电话,因为林晚看见他发来的消息比之前长了很多,明显是经过一番对话之后总结出来的内容。
“经纪公司问我什么情况。我跟他们说了,是真的。他们建议先冷处理,不回应,等热度过去。但我想问你一句。”
隔了几秒,第二条消息进来。
“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盯着那两句话。她其实知道他在问什么。公开,不公开,承认,否认。他经纪公司建议的是沉默,沉默对两个人都最安全。但她看着屏幕上那句“我想问你一句”,忽然想起他说“不用公关,是真的”的时候大概是什么语气。嗓子哑着,但每个字都笃定。
她打了一行字:“你嗓子都这样了还逞强。”
他回得很快:“嗓子哑了也能说真话。”
林晚盯着那行字,眼眶又有点发酸。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屏幕上的字离眼睛远一些,眨了几下把酸意压回去。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公开吧。”
对方几乎秒回:“你确定?”
“你追了我三步我就回头了。现在你都追上来了,我躲什么。”
隔了大概半分钟,他的回复来了。
“好。明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发。”
林晚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往后靠了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但没有害怕。她想起那张节目单,想起“她会不会知道”下面她写的那句“知道了”。她知道了。现在她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天中午,陆屿声开车来接她。他的嗓子比昨晚好了一些,能正常说话了,但还是带着一点哑。两个人坐在车里,各自拿着手机。他先发了。微博文案只有一行字,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他驾驶座的角度拍的,拍的是副驾驶的座位。座位空着,但座椅上放着一本书,是林晚那本《孤岛》的初版,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被拍得很清楚。
那行字是:“写给我的高中同学。”
林晚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她偏头看他。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已经收起来了,正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又红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第一遍读你书的时候。”他说,嗓子还有点哑,“当时想着,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你写的故事我配了音,也算参与了。”
林晚低下头。她打开自己的微博,转发了他的那条,配了一行字。她打的是:“写给他的。只是他当时不知道。”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他。陆屿声正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新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但他没看。他只是看着她,像是此刻全世界只剩下这一辆车、两个人、和两本终于对上的故事。
“走吧。”他说,“送你去棚里。”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接你不算工作。”
林晚笑了一下,扣好安全带。车子发动,驶出小区,汇入午后的车流里。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两个人身上。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不用看都知道微博已经炸了。但她懒得去管。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转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陆屿声的右手从档把上伸过来,掌心朝上,搭在扶手箱上面。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
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指尖有点凉,但手心很暖。林晚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睛,听着车里广播里在放一首很慢的老歌,旋律很淡,像背景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底色。她忽然想起高中某个午后的阶梯教室,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个少年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用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念完了她写下的所有字。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声音会等七年。
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