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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两个人从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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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从收音间出来的时候,操作间里的气氛微妙极了。
老周坐在调音台前面假装调旋钮,但林晚注意到他面前那排指示灯根本没亮,他纯粹是在用手指头搓空气。小宋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水,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了,但嘴角又憋着笑,表情扭曲得相当为难。
林晚的脸有点热。刚才那一幕虽然隔着一层玻璃,但操作间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她伸手去拿沙发上的包,动作尽量自然。陆屿声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坦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耳根有点红。林晚偏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左耳耳廓从耳垂到耳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高中时他每次被语文老师当众表扬的时候,耳朵就会红成这样。七年了,这个毛病还在。
“那什么,”老周终于开了口,挠了挠后脑勺稀疏的头发,“今天的这段录得挺好。我回头跟后期说一声,素材先留着,用不用再议。”他说“再议”两个字的时候朝陆屿声挤了挤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放心,哥们儿替你兜着。陆屿声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周老师”,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分寸感,像刚才那个站在麦克风前说“我想录一句真的”的人不是他。
小宋把水杯放下,蹭到林晚身边,小声问:“林老师,你俩真的高中同学啊?”林晚嗯了一声。小宋眼睛亮得吓人,又问:“那他高中就喜欢你?”林晚还没回答,陆屿声在旁边不轻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小宋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三个人收拾完东西准备走。外面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天色暗沉沉的,路灯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陆屿声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侧过身看了林晚一眼。那把伞很大,伞面明显偏向她这边,他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毛衣的肩头很快就洇湿了一片深色。
林晚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她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偏回来,手指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指连同伞柄一起拢住了。雨后的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凉丝丝的,但她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很暖。
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两个人走在雨后的巷子里,谁都没说话。安静得很舒服。林晚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近,偶尔被积水洼折射一下,晃晃荡荡的。她忽然想起高中晚自习下课,她总是走学校后门那条小路回家,有几次隐约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但回头看又没人。此刻她握在陆屿声手里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她。
“你高中是不是经常跟着我走。”她问。
陆屿声的脚步顿了一拍。他没否认,只是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发现了?”他说。
“没有。刚才想起来的。”林晚偏过头看他,路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他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得像刀裁的,“走多远。”
“到你家楼下那个路口。”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习惯,“你拐弯之后我再骑车回自己家。有时候你走得慢,我就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数到十再走。”
林晚没说话。她攥紧了他的手。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我那时候其实会回头看。”
陆屿声偏过头看她,眉梢抬了一下。
“每次走到后门那个路灯底下我都会回头看一眼。”林晚说,“但我什么都没看到。你藏得够好的。”
“我蹲在垃圾桶后面。”陆屿声说。
林晚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最后整个人靠在了他胳膊上,额头抵着他湿了一片的肩头。陆屿声低头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耳根那片粉色又悄悄爬了上来。他咳了一声:“别笑了。垃圾桶挺臭的。”
林晚笑得更厉害了。
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老小区的路灯有几盏是坏的,林晚住的那栋楼门口只剩一盏昏黄的小灯,照着单元门和旁边一排墨绿色的垃圾桶。她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陆屿声一眼。他站在单元门外的台阶下面,伞收了,拎在手里,头发被雨后的雾气打湿了一层,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上去吧。”他说。
林晚嗯了一声,转身推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没开。她又转了半圈,还是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门锁卡住了,老小区的铁门,锁芯生涩,有时候得晃着门把手一起拧。她正打算使点劲,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屿声走上台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伸手覆上她握着钥匙的那只手,轻轻往回带了带,然后重新往里一推。咔嗒一声,锁芯转了。
“得往回带一下再拧。”他说。声音就在她头顶,低低的,带着一点气音。林晚的耳朵尖烧起来了。她没回头,嗯了一声推门进去。刚迈进去一步,楼道里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二楼的大爷拎着一袋垃圾从楼梯上拐下来,看见林晚和门口站着的陆屿声,眼睛一亮。
“小林啊,回来啦?”大爷笑眯眯地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陆屿声,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屿声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伞上,“这小伙子是男朋友?”
林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陆屿声已经点了头。
“嗯。”他说,语气很稳,稳得像是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刚追到。”
大爷哈哈笑了一声,拎着垃圾袋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拍了拍陆屿声的胳膊:“小伙子长得俊,配得上我们小林。”然后踢踢踏踏地往垃圾桶那边走了。林晚站在单元门里面,脸热得厉害。她回过头瞪了陆屿声一眼。他站在门口的灯光里,嘴角弯着,眼神坦荡得很,满脸都写着“我说错了吗”。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接话了。”林晚说。
“刚才。”他说,“现学的。”
林晚看着他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起高中时语文老师让他念一段课文,他站起来念完了,老师夸他“声音条件真好”,他面无表情地坐下来,耳朵红了一节课。那时候她坐在隔一排的斜前方,回头偷偷看过一眼,觉得这个人怎么夸他都没反应。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没反应。他是不会说。
但七年后他站在她家单元门口,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大爷点头说“刚追到”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练习过一万遍。也许真的练习过。也许从毕业那天追了三步没追上开始,他就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这句话——如果有人问起来,他该怎么回答。
“上去吧。”陆屿声又说了一遍。这次他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不舍得收回去。然后他收手退后一步,重新撑开了伞。
“你明天还来棚里吗?”他问。
“剧本围读,下午两点。”
“我来接你。”
“不用,我坐地铁。”
“我来接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亮着单元门口那盏昏黄小灯的反光,暖暖的。她没有再拒绝。
“好。”她说。
陆屿声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雨后的夜色里。伞面撑开,黑色的,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还站在门口,便抬了抬下巴朝她示意赶紧上楼。林晚朝他挥了挥手,他点点头,转身继续走了。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把那个修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越拉越长,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林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大爷关垃圾桶盖子的闷响从外面传进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刚才他指尖碰过的地方还有点烫。
她上楼,开门,换鞋。走到书房把包放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屿声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从驾驶座的位置往前拍的,挡风玻璃上还挂着雨珠,雨刮器刚刮过去,前方的路灯光晕糊成一片暖黄色。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到家报平安。”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高中毕业七年,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陆屿声会给她发微信说“到家报平安”。她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也是。”
对方秒回:“嗯。”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明天见。”
林晚看着“明天见”三个字,嘴角弯起来了。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那张节目单看了一眼。铅笔字还在,“她会不会知道”那六个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灰白的。她拿出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她的字迹清秀,和陆屿声铅笔的笔迹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隔了七年终于写在了同一页纸上。
她写的是:“知道了。”
写完之后她把节目单放回手机壳后面,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子里很吵,又很安静。窗外雨后的小区很静,偶尔有车经过积水洼的声音,哗啦一下,远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
明天见。这三个字比“我喜欢你”还让她心热。
因为“我喜欢你”是过去七年攒下来的。而“明天见”是往后每一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