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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一是个阴 ...

  •   周一是个阴天。

      林晚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凉意,像是要下雨又憋着没下。她到录音棚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老周不在,小宋在操作间里整理台本,看见她推门进来立刻迎上来:“林老师!您来啦!陆老师已经到了,在里面备稿。”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朝玻璃窗那边看了一眼,收音间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稿子。只能看见他穿着深色上衣的后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线条在衣料下面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他什么时候来的?”林晚把包放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小宋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重大机密:“一点刚过就到了!比我还早!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看稿子了,咖啡都喝第二杯了。”

      林晚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今天放的不只是剧本,还有一杯没开封的热美式和一碟曲奇饼干。小宋指了指那杯咖啡:“陆老师让我准备的,说您上次来喝的是热白开,这次说给您备一杯带咖啡因的,怕您犯困。”

      林晚的手指悬在那杯咖啡上方停了一瞬。上次。他记得上次。或者说他注意到上次。她拿起咖啡揭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味顺着舌尖滑下去,把早晨残存的困意冲散了。咖啡是热的,从掌心一直暖到手腕。

      两点整,老周进来了,棚里的录音师和后期也陆续就位。今天要录的是全剧情绪最重的一场戏,是男主在雨夜追着女主跑出去,站在她身后喊出那句压了七年的告白。原著里这一段的描写是:雨水把他的声音浇得又沉又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来的。

      老周敲了敲玻璃窗给陆屿声比了个手势,收音间的红灯亮起来。陆屿声在麦克风前站定,戴好耳机,手指搭在麦克风支架上轻轻转了一下旋钮。他低头看稿,嘴唇微动,无声地过了两遍台词。林晚坐在监听台后面的沙发上,手里的咖啡杯捏得有点紧。她其实知道这段怎么写出来的。去年冬天某个凌晨,她写到这段的时候把自己写哭了。男主喊出“我喜欢你”那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盯着那三个字,心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把这句话憋七年。

      然后她写了男主喊完之后没有等到回答。

      女主只是站在雨里,背对着他。然后她走了。

      那是全书最虐的一段。广播剧把这段放在今天录,林晚忽然觉得制作组的排期精准得有些残忍。

      “准备好了。”老周对着对讲说,“陆老师,从‘你站住’开始。”

      音响里传来陆屿声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很轻,但林晚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开口了。

      “你站住。”

      第一句就是追出去喊住女主的台词。他的声音在棚里响起来的时候,林晚后背瞬间麻了一片。那不是台词。那就是一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嗓子被冷雨呛得发哑,但还是要把那个人留住。每一个字都带着雨声的质感,湿漉漉的,沉甸甸的,砸在空气里。

      后面的台词一句一句往下走。男主喊完“你站住”之后往前追了两步,说“你听我说一句话就好”。陆屿声处理那句“一句话就好”的时候气息明显短了一截,像是真的跑了那两步,像是真的喘了。林晚攥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杯壁上凝的水珠被她握碎了,顺着指缝淌下来,凉的。

      到了。马上就要到那句了。

      “我喜欢你。”

      三个字。他念得很轻,比前面所有台词都轻。轻得像不是喊出来的,而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但每个字的音调都准,气息都稳,唯独尾端收得极慢,“你”字的气音拖了半秒才断。像一个人把攒了七年的话压缩成三个字说出口之后,整个人被抽空了。

      林晚发现自己的眼眶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旁边小宋已经在吸鼻子了。老周盯着调音台上的波形,没说话。

      然后陆屿声停了。

      剧本上,这句之后还有三句。女主没有回答,男主又说了一句“算了”,然后转身走了。但音响里安静了。红灯还亮着,音频还在录。一秒钟过去了。三秒。五秒。林晚抬起头看向玻璃窗那边。陆屿声站在麦克风前,右手还搭在支架上,头低着,耳机线从他肩侧垂下来。他嘴唇张了一下,像是要念下一句,但又合上了。

      “陆老师?”老周按了对讲,“后面还有三句,继续吗?”

      陆屿声把耳机摘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面玻璃窗,越过老周和录音师,直直落在林晚身上。收音间的灯光照着他的脸,林晚看见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玻璃上反过来的某个光源,像一簇很小的火。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透过还开着的麦克风传出来,比台词轻了太多,但每个字都清晰。

      “这一段,我想按自己的方式来。”

      老周愣了一瞬:“什么方式?”

      陆屿声没有回答老周。他盯着林晚,手从麦克风支架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收音间的红灯还亮着,红色的光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他们。他开口了。

      “林晚,上次你问我那张纸条是不是我拿走的。我回答了你一个字。”

      林晚的呼吸停了。

      “我现在想多说几个字。”

      小宋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老周握着调音台的手顿住了,整个操作间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空调管道里微弱的气流声,和陆屿声透过监听音箱传出来的声音。他的声音比刚才念台词时更稳,更慢,像是在念一段准备了很久的稿子,但其实每个字都是即时的。

      “纸条我留了七年。节目单上的字你看到了吧。”他说,语气很平,但眼底那簇火苗在晃,“那天你没回头。我等了很久,你没回头。后来我就不敢追了。我怕你回头看到的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停了一瞬。

      “但现在你坐在那儿,隔着一面玻璃听我说话。玻璃是透明的,你躲不了。”

      老周慢慢把对讲放下了,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收音间里的陆屿声一眼,然后拉着小宋的胳膊往后撤了一步。小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林晚坐在沙发上没动。咖啡杯被她捏得变了形,她的手指冰凉,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耳朵尖发烫,烧得她眼眶又酸了。

      “陆屿声。”她开口了。声音从操作间的对讲传进收音间,有点失真,但足够清楚,“你在录着音。红灯还亮着。”

      “我知道。”他说。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极浅的弧度,“这个录音棚里录过的所有告白都是假的。我想录一句真的。”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眶兜不住了,一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砸在膝盖上。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面。隔着一层厚玻璃,她看着收音间里站在麦克风前的陆屿声。他的眼底那簇火亮着,七年前阶梯教室里那道横过他眼睛的光,和此刻收音间顶上那盏灯,在他的瞳孔里重叠了。

      她把手按在玻璃上。凉的。他看见了,犹豫了一瞬,也抬手按在了另一面。两只手掌隔着玻璃重合,掌纹对掌纹,中间隔了七年的厚度。收音间里那支银色的麦克风还亮着,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得刺目。

      “你那句‘再说吧’,”林晚说,声音透过对讲传过去,有点哑,“还算数吗。”

      陆屿声看着她,摇了摇头。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比刚才念告白台词的时候还哑,像是终于把什么咽了七年的东西吐出来了。

      “不算了。”

      他顿了顿。

      “林晚,我不再说‘再说’了。”

      操作间里安静得像时间停住了。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录音键按了暂停,红灯灭了。小宋捂着嘴的手终于松下来,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林晚站在玻璃前面,手还按在上面,隔着那层透明的墙看着陆屿声。他也没有把手放下来。玻璃内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一张被切开的画,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窗外,阴了一上午的天终于落雨了。雨点打在录音棚外墙上,密密麻麻的,像谁在敲一面巨大的鼓。林晚听着雨声,忽然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玻璃上的手,手指微微张着,掌心的温度被玻璃吸走了,凉丝丝的。

      她收回手,推开操作间的门,走进了收音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老周和小宋隔在了玻璃那边。收音间里很安静,和操作间只隔了一层玻璃,却像是两个世界。陆屿声还站在原地,耳机挂在脖子上,手从玻璃上垂下来。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她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天追了我几步。”她说。

      “三步。”他说。

      “太少了。”林晚伸手把他脖子上的耳机摘下来,放在旁边的谱架上。然后她踮起脚,靠近他的肩膀,声音很轻,贴着他的耳朵。

      “以后多追几步。”

      陆屿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所有笑容加起来都大。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扑在她嘴唇上,温热的,和七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的那种温度一样。

      “好。”他说,“以后我跑。”

      林晚闭上了眼睛。收音间的灯光暖融融地照在他们头顶,雨声从外墙上渗进来,像一层天然的、温柔的隔音。玻璃窗那边,小宋已经把脸埋进了老周的肩膀。老周拍了拍她的头,把调音台上的录音键彻底关了。

      这一条,不用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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