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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试音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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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音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陆屿声后面又录了两段,一段是男主在雨夜追车的独白,一段是结尾的告别信。林晚坐在监听室里听完了全程,表面上在看剧本,实际上纸页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的声音跑,像一根线穿了七年,那头系在他嗓子上,他每吐一个字,线就绷紧一分。
老周对陆屿声的试音结果很满意,人刚摘了耳机出来他就迎上去握手,笑容把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陆老师,今天这三段都非常好,尤其那段‘好久不见’,气口处理得太漂亮了。”他转头朝林晚看过来,“林老师觉得呢?”
林晚正在收拾茶几上的剧本,闻言抬起头。陆屿声也站在收音间门口,隔着一整个房间看着她。深灰色毛衣的袖口还挽在小臂上,左手无名指上沾了一小条铅笔灰,可能是翻稿子的时候蹭上去的。他看她的目光和刚才隔着玻璃时一样,太直接了,直接到林晚觉得自己像被一盏灯照着,无所遁形。但和高中不同的是,他现在不闪躲了。
以前他的视线总是留一个尾巴,在你觉察的前一秒收回去,像一个人从门缝里看你,你转头只看见一扇关好的门。而现在他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等你给一个评价。
林晚把目光移回老周脸上:“陆老师处理得最好。”
她没多说什么。但她看见陆屿声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然后他低头把袖口放了下来,手指顺着衣料拂过手腕。那个动作太私密了,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林晚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
老周大手一挥:“走,今晚我请客,咱们棚里第一次聚齐,吃个饭!”
林晚本想推辞。她不爱应酬,更何况今天这场合让她浑身不自在。但小宋已经凑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您一定要来!我超喜欢您的小说!我买了三本您那本《孤岛》!”小宋的指甲涂着亮粉色的甲油,说话的时候在灯光下闪闪烁烁的,林晚被她拽着,那句“我不太舒服”硬生生咽了回去。
餐厅订在录音棚隔壁街的一家私房菜馆,老周是熟客,老板直接给安排了一个包间。圆桌很大,坐了十来个人,有棚里的录音师和后期,有制作组的编辑,还有两位试音落选的老师。陆屿声坐在林晚斜对面,中间隔了两个人。小宋坐在林晚旁边,菜单翻得哗哗响,嘴里念叨着“林老师您吃辣吗”“这个红烧肉看着好好吃”。
林晚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扫了一圈包间。她的余光总是会飘到斜对面去。陆屿声正侧着头听旁边录音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面前那只茶杯。他转杯子的方式和当年转笔一模一样,拇指和中指夹着杯沿,顺时针一圈一圈地搓。林晚看见他杯子里的茶水纹丝不动,转杯子的手稳极了。
席间气氛热起来之后,小宋突然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朝老周的方向拜了拜:“周老师!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让陆老师现场来一段啊?我还没听过瘾!”桌上几个年轻姑娘立刻跟着起哄。老周笑呵呵地看向陆屿声:“陆老师你看呢?”
陆屿声把茶杯放下,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他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嘴角只抬了一点点弧度,但眼睛里有一种林晚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他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他的目光越过圆桌上杯盘碗盏和几张兴奋的脸,准确无误地落在林晚身上。
“可以啊。”他嗓音不高不低,包间里的喧闹在他开口的瞬间安静了几分,“林老师借我一句台词。”
整个桌子安静了。小宋“哇”了一声,捂着嘴看林晚。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老周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笑嘻嘻地说“对对对,作者亲自出题,这多有意思”。所有的目光都转到了林晚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推到了聚光灯下,脸上微微发烫。
“借一句台词”这个说法太暧昧了。借,是要还的。他念的是她的字,但念出来的声音进了谁的耳朵,谁就得记一辈子。
林晚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上收拢。“哪句?”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陆屿声靠在了椅背上,手臂搭在扶手上,微微偏着头看她。灯光从包间顶上的吊灯落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他似乎思考了一瞬,然后开口:“就那句吧。男主在酒吧重逢女主的那句。”
桌上有人吸了一口气。这句台词刚才在录音棚里已经念过了,所有人都听过。再念一遍有什么意思?
但林晚知道他要念什么。她的心脏开始加速,一下一下撞在肋骨内侧。她写的是“好久不见”。四个字。但如果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再念一遍,而且眼神还看着她,那就不是台词了。那就成了一句私人的、当着所有人面却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话。
陆屿声没有急着开口。他坐直了身体,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推了一点,然后微微低下头。这个动作林晚见过,两个小时前在录音棚里,他戴上耳机之后也是这样低了低头,像是把自己沉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频道。包间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等着。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晚。
“好久不见。”
四个字。
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气口。“好久”压着,平稳的,礼貌的。但这次“不见”的尾端那个哑没有被他吞回去。它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裂开了,裂缝比录音棚那次大了一点,漏出来的气音带着温热的湿度,像一个人深呼吸之后说话时的尾音,里面裹着的东西清晰得让林晚指尖发麻。
他说完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在等一个回应。
包间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宋第一个鼓起掌来,其他人跟着鼓掌,老周哈哈大笑说“好!好!这情绪绝了”。桌上重新热闹起来,筷子碰碗碟的脆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但林晚坐在那些声响中间,耳朵里只有四个字在回旋。她看见陆屿声已经收回了目光,侧头跟旁边的录音师说了句什么,嘴角挂着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刚才那个眼神、那个停顿、那多出来的一丝气音,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她知道。
接下来的饭局林晚吃得味同嚼蜡。她夹了两次菜都夹空,小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头说没事。她尽量不往斜对面看,但余光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过去。陆屿声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正常吃饭,正常聊天,偶尔给人递个纸巾倒杯茶,姿态从容。但他端茶杯的时候左手小指会在杯壁上轻轻叩两下,林晚看见了。高中时他做不出来题的时候,也会用笔帽在草稿纸上叩两下,频率一模一样。
七点了。林晚看了眼手机,准备找借口先走。她刚站起来,老周就朝她举了举酒杯:“林老师别急着走啊,待会儿第二轮,隔壁有个清吧。”
“周老师,林老师明天还有通告。”陆屿声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我送她吧,顺路。”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小宋捂着嘴偷笑。老周“哦”了一声,拖得很长,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屿声一眼,又看了看林晚。林晚想说不用了,但陆屿声已经站起来了,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朝她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们本来就约好了。
林晚把“不用”两个字咽了回去。
出了餐厅,十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冷丝丝的,带着路边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林晚裹紧了外套,站在台阶上等陆屿声取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宋发来的微信:“林老师!!!陆老师送你???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林晚把手机翻面塞回口袋。路灯在她脚边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她站在光斑边缘,看着陆屿声的车从停车场里缓缓滑出来。一辆黑色的车,很低调,车灯在夜里亮着两束暖光。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
“上车。”
林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深色的皮质,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的味道,和他身上那件毛衣的气息混在一起,整个空间被一种克制的、温暖的氛围包裹着。他挂挡起步,车子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在他的侧脸上交替投下明与暗。
车里安静了很久。林晚不知道说什么,陆屿声也不开口,像两个人都默契地绕开那四个字。直到一个红灯路口,车子停下来,他右手搭在档把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皮面。林晚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一瞬,忽然开口了。
“陆屿声。”
他偏了偏头,嗯了一声。
“那张纸条,”她说,声音比她想的要哑,“是你拿走的吗。”
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陆屿声踩下油门,车子往前驶去。他没有立刻回答。下一个路口,他把车缓缓靠边停了下来,熄了火。路灯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盏路灯,暖黄色的。
“是。”
一个字。
林晚攥紧了安全带。
“毕业那天我翻到最后看到了那张纸条。”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句没有标注情绪的旁白,“我去找你了。想跟你说句话。我看到你站在校门口跟别人告别,笑得特别好看。我走过去的时候你转身了,朝另一个方向走的。”
林晚记得那天。她记得自己抱着纪念册站在校门口张望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但人太多了,她不确定自己在等谁,或者只是舍不得那么快离开。
“我跟着你走了几步,”陆屿声继续说,“然后你跑起来了,跑得很快,我追不上。”
他顿了顿。拇指在档把上又蹭了一下。
“那张纸条,我收着了。一直收着。”
林晚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外面流淌过去的街灯,模糊的、明暗交错的。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叫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残忍了。他追了,她没回头。
她忽然想起高中某节体育课,她跑八百米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摔了。膝盖磕在跑道上,火辣辣的疼。她当时趴在地上抬头,看见跑道外站着一个人,陆屿声,手抬起来了一半,像是要冲过来。但只抬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当时以为他是在给别人加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继续跑了。
此刻她坐在他的副驾驶上,车里的暖气烘着她的手背。她忽然意识到那半抬起又收回的手是什么。
“你那天体育课,”她声音很轻,“是不是想过来扶我。”
陆屿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林晚听见他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
“林晚。”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都坐最后一排靠窗。”
林晚转过头看他。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车窗外掠过,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又叩了一下方向盘。他不说话了。但林晚忽然觉得车里的空间在缩小,缩到只剩两个人之间这不到一臂的距离,和空气里那些翻涌了七年终于开始翻到水面上来的东西。
她想起毕业晚会那天,他念完稿子说的那句“再说吧”。她当时不懂,现在有一点懂了。
“再说吧”的意思是,我想说,但不是现在。
而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灯照着前路,副驾坐着林晚。他没有再说“再说吧”。他把“再说”那两个字收了回去。那场毕业晚会,他追了三步没追上。
七年之后,她坐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