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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录音棚比林 ...

  •   录音棚比林晚想象的大。

      她到的时候,制作人老周正在调音台前拧旋钮,整个人陷在一张转椅里,后脑勺的头发剩得不多了,但精神头十足。看见林晚推门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迎过来,握手的时候掌心干燥有力:"林老师!久仰久仰,您比照片上还年轻。"

      林晚客气地笑了笑,说周老师好。老周又拉着她介绍了一圈棚里的设备监听音箱、声卡、话筒放大器,嘴里蹦出来的专业名词林晚一个都没记住,只注意到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它横贯整面墙壁,把房间分成两半,这边是操作间,那边是收音间。玻璃很厚,厚到你看那边的人像隔了一层水。收音间里立着一支银色的电容麦克风,旁边是谱架和监听耳机,地板上铺着深灰色的吸音棉,整个空间安静得连呼吸都有回响。

      "您先坐。"老周指了监听台后面的沙发,又顺手递过来一杯热水,"试音两点半开始,今天来三位老师,都是圈里叫得上名字的。您先看看剧本,有想法随时说。"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把热水杯捧在手里暖着指尖。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剧本,她翻了翻,是小说第十三章,男主角在酒吧重逢女主角那场戏。纸页上已经有人用铅笔划过重点,在一些情绪起伏的句子旁边标注了"渐强""停顿""气声"之类的字样,字迹工整利落。

      她垂下眼,慢慢把那页台词看完了。

      这是整本书里她自己最喜欢的一场。男主角暗恋了女主角七年,高中毕业后再没见过。重逢的时候女主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她挽着朋友的手臂从吧台边经过,笑得灿烂,完全没有认出他。而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和别人谈笑风生,手里的酒杯端了很久也没喝一口。心里那点卑微又滚烫的东西翻涌了整整七年,在这一刻涨到顶点,最后他只是站起来朝她举了举杯,说了四个字。

      "好久不见。"

      就这四个字。

      林晚当初写这一场的时候,删删改改写了四天。她总觉得力度不对。太深情了就显得假,谁会在酒吧里对一个七年没见的人露出掏心掏肺的表情?太淡了又撑不住前面两百页铺陈的情感累积。最后她把这句台词删到只剩四个字,写完之后把自己从文档里拽出来去阳台透了半个小时的风。回来再读一遍,觉得对了。那四个字的重量不在于字本身,而在于它背后压着的一切没说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试音的老师进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笑容很职业。他朝监听室这边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进了收音间,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林晚把目光从剧本上抬起来。

      "好久不见。"

      第一个老师的声音很暖,气息通畅,技巧明显是练过的。但林晚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好久不见"那四个字被他念得太饱满了,每个字都灌满了情绪,沉甸甸地砸下来。听起来像是刚失恋了八百回的人终于逮着机会诉衷肠,不像是藏了七年的暗恋在猝不及防的重逢面前克制的涌出。那句话不应该是溢出来的,应该是压下去的。

      林晚在脑子里记了一笔:太满。

      老周看了她一眼,她轻轻摇头。老周会意,在表格上勾了勾,朝收音间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第二个老师进来。更年轻些,声音清朗,处理方式比第一个收了很多。"好久不见"念得轻,节奏也快,像是不太在意地随口打了声招呼。但林晚觉得缺了点什么。那句话还没在空气里发酵就落了地,轻飘飘散开了。该有的回响没出来。

      她在脑子里记:太急。

      老周又看她。她还是摇头。

      老周转头对收音间那边说了句"辛苦了,我们再听听",然后翻了一页表格,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林晚不确定他站了多久。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小臂的线条从袖口延伸出来,利落的,没什么多余的肉。他身形比高中时宽了一圈,肩膀的弧度更舒展了,个子好像也又蹿了一点,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静而稳。

      但五官林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很利落。高中的时候太瘦了,棱角过于分明,现在脸颊上多了些恰好的弧度,整个人的气质从当年的沉静变成了,怎么形容,像一把养了很久的刀,锋芒敛在鞘里,但你知道它是锋利的。

      陆屿声。

      他似乎没有刻意往监听室这边看,径自推门进了收音间。从林晚的角度看过去,他和那支银色的麦克风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低头翻了翻谱架上的稿子。他翻页的动作还是那样,指节分明的手指一页一页捻过去,不紧不慢的。七年前他翻旧课本是这个节奏,现在翻稿子也是这个节奏。有些东西好像被时间冻住了,不管周围怎么变,他身上那点核心的东西始终没动。

      他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林晚注意到他手指在支架旋钮上停了一瞬,食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金属表面。然后他微微低了低头,像是把自己沉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频道里。

      监听音箱里传来他清嗓子的声音。

      极轻的两声。

      林晚后背瞬间绷直了,握着热水杯的手指收紧,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烫进来。那个声音。七年了,一点都没变。刚才在出租车上她反复告诉自己别抱太多期待,记忆会被时间磨花,你记得的只是你想记得的版本。但此刻那个声音从音箱里响起来,干燥的、清冽的,每一个气流的摩擦都像昨天才听过。她发现自己记得太清楚了,比她自己以为的清楚得多。那个下午的阶梯教室,窗帘缝隙里的光,浮尘在光柱里翻滚的慢动作,全部跟着这个声音涌回来了。

      老周在调音台前比了个开始的手势。陆屿声抬了一下眼睛,视线越过玻璃窗,越过老周的后脑勺,越过那排闪烁的指示灯,最后在某个方向落定。林晚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因为那束目光太短了,短到像信号不好时画面闪过的一道波纹。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稿子。

      他开口了。

      "好久不见。"

      林晚手里的热水杯晃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膝盖上,烫的,她没动。

      那四个字被他处理得和前面两个人完全不同。前半句"好久"压着,平稳的,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淡。像一个人在人群里远远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不确定该不该上前,于是先站在原地观察。但"不见"那两个字的尾端,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哑,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鼓胀着往上顶了一下,裂缝只开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瞬,又迅速被他吞了回去。那种克制,那种压了又压、压到极限还是漏了一丝出来的滚烫,精准地落进了林晚的耳朵里。

      安静。

      整个录音棚安静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林晚能听见空调管道里气流摩擦的声响,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了又撞的回音。她看着玻璃窗那边的陆屿声,他念完那句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稿子,而是又低了一瞬的头,耳机线从他肩侧垂下来,微微晃着。

      然后他摘下一侧耳机,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那面厚玻璃窗,这次是准确的、没有偏移的、直接朝她这个方向来的。

      他看着她。

      林晚也看着他。隔着玻璃,隔着七年的沉默,隔着那句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里的"好久不见"。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高中时就是这样,像泡了很久的茶汤色。此刻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像一根搁置了很多年的火柴被擦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的瞬间把周围的暗都照透了。

      陆屿声的唇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林晚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脸上,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对着麦克风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晰得让林晚头皮发麻。

      "林晚,好久不见。"

      老周手里的笔顿住了,转头看了看林晚,又转回去看看陆屿声,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你俩认识?"

      林晚没回答。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水杯里的水面漾着一圈一圈极细的波纹。她想起七年前那张被她撕掉的纸,撕碎之前上面写着:"要是哪天在别的地方听见你的声音,我一定认得出来。"

      她认出来了。

      但陆屿声刚才那句话的语气、那个停顿的位置、那个"林晚"二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时比念台词多出来的那一点温度,比"好久不见"多了太多东西。它让林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场酒吧重逢的戏,她写的是暗恋七年。而他念出来的时候,分明念的是他自己。

      调音台上的时钟跳了一格。陆屿声还隔着玻璃窗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的东西还没灭。那里面有一团火,旧极了,烧了七年,一直没熄,只是闷在灰烬底下。此刻他隔着玻璃递过来一眼,把灰烬吹开了一层,火光映得林晚眼底发烫。

      她这才发现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忘了呼吸。

      深深吸进一口气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酸涩涌上来,堵在鼻根后面。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着压在膝盖上,手指冰凉。

      老周还在茫然地来回看他们。陆屿声已经重新把耳机戴好了,低头翻了一页稿子,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平稳:"周老师,下一段我接着试?"

      老周愣了一秒,连忙点头:"啊,好、好,来。"

      监听音箱里再次响起陆屿声的声音,这次是另一段台词。但林晚听不太清了。她坐在沙发上,攥着冰凉的手指,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那张纸条。

      她夹在纪念册最后一页的纸条,写着"你的声音,很好听",后来不见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或者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但如果他拿走了呢。

      如果他那天就看到了呢。

      如果林晚抬起头,重新看向玻璃窗那边的陆屿声。他正在念稿子,侧脸被棚顶的灯光打得轮廓分明,眉心微微蹙着,整个人沉浸在台词的情绪里。专注的、安静的、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的侧脸。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

      那六年,你究竟什么时候发现的?

      但音响里他的声音还在继续,绵密地填满了整个房间。林晚攥紧了手指,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

      周三下午的阳光从录音棚百叶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她膝盖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她低头看着那些光线,忽然想起高三分班那天,也是这样好的阳光。

      她抱着一摞新课本从走廊经过,陆屿声靠在教室后门边的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她走过去的时候他转笔的手停了一下,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她刚好也在同一刻蹲下去,两个人的手指差点碰到一起。她迅速缩回手,说了声"抱歉"快步走了,耳朵尖烧得通红。

      那天她走出去十步远的时候,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没事"。

      但她没有回头。

      她从来没有回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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