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声音，我的故事》仄闻

18、番外二·同学聚会 高中同学聚

　　高中同学聚会是六月的事。

　　班长在群里吆喝了半个月，最后定在母校旁边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饭店里。林晚本来不太想去，她高中时候关系好的同学不多，毕业后大部分都断了联系。但陆屿声说想去看看，她就跟着来了。

　　饭店二楼的包间里坐了将近三十号人，圆桌拼了三张，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林晚和陆屿声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推门进去的瞬间，原本嘈杂的房间安静了一拍。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人认出了陆屿声的脸，开始交头接耳。班长站起来迎，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说了句“你俩真在一起了啊”，语气里还是带着不可思议。

　　落座之后，包间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老同学们喝酒的喝酒，叙旧的叙旧，话题从工作聊到孩子再聊到当年。林晚坐在陆屿声旁边，偶尔和旁边的女同学说几句话。陆屿声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静地吃菜，偶尔有人跟他搭话，他就简短地应几句。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坐在人群中却自成一座安静的孤岛。

　　聊到一半的时候，班主任来了。

　　老班今年快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是很好，声音洪亮。她一进门就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陆屿声和林晚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笑呵呵地坐下来。有人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看向陆屿声的方向。

　　“陆屿声。”她叫他名字，语气和当年上课点名一样。

　　陆屿声放下筷子，抬头看她。“老师。”

　　“我看了新闻，你给林晚的书配音了。”班主任笑着说，“不错，当年我就说你的声音条件好。你还记得吗，毕业晚会那个朗诵，是我推荐你去的。”

　　陆屿声点了点头。

　　班主任又看向林晚，眼睛弯起来：“林晚当时那篇稿子写得也好。你们两个现在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意外。”

　　包间里有人起哄问为什么。班主任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陆屿声高中三年，每一节语文课都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光线不好，黑板也看不太清，我劝过他换到前面来，他不肯。”她说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后来我发现了。每次换座位的时候，他都最后一个搬。等到所有人都选完了，他才挑。你们猜他挑来挑去挑的是什么位置。”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开始笑，有人去看陆屿声的表情。他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但耳朵尖泛着粉色。林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正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转着杯子，和当年转笔的动作一模一样。

　　“什么位置。”有人配合地问。

　　班主任笑了笑。“最后一排靠窗，永远都是。不管怎么换座位，他都能找到那个位置。我当时还以为这孩子就是不爱坐前排。后来有一次监考，我站在讲台上往下看，发现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斜前方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看向林晚。林晚愣了一下。斜前方第三排靠过道，那是她高中三年的固定座位。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在陆屿声和林晚之间来回扫。陆屿声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廓到耳尖，林晚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红成这样。他低头把杯子放下来，手指从杯沿上收回去，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老师，”他开口，嗓音很平，“您当年就知道。”

　　班主任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的。”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过今天看你俩坐在一起，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有人鼓起了掌，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来。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几个女同学凑到林晚旁边问她“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怎么追你的”。林晚笑着应付了几句，偏头去看陆屿声。他坐在那里，被几个男同学拍着肩膀调侃，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耳朵上的粉色一直没褪。他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瞬，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林晚看见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老饭店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光亮昏黄地照着门前的台阶。几个同学还站在门口聊天，有人提议去唱歌，林晚婉拒了。陆屿声去取了车，停在饭店门口的路灯下面。她站在台阶上等他的时候，班主任从后面走了出来，在她旁边站定。

　　“林晚。”老班叫她名字，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老师。”

　　“他高中时候的作文写得挺好的。”班主任看着路灯下那辆车的方向，“每次写人物描写，都有一个女生。他以为改了名字我就看不出来。但那个女生的特征，和你一模一样。”

　　林晚转头看她。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林晚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看见陆屿声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来，他朝她扬了扬下巴。她走下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座椅上有他提前调好的温度。

　　“老班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说你高中作文写得好。”

　　陆屿声发动车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追问，但她看见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车驶出去，红灯笼的光在车窗上一盏一盏掠过，越来越远。林晚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照亮他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被时间打磨出来的从容。她忽然想起班主任说的那个画面，十七岁的陆屿声每次换座位都最后一个搬，等所有人都选完了，他才慢慢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下来，抬头看向斜前方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看向她。

　　“陆屿声。”她叫他。

　　“嗯。”

　　“你当年写的那个人物描写，”她的声音很轻，“给我看看呗。”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嗓音被夜风压得很低。

　　“找不到了。毕业的时候撕了。”

　　“为什么撕。”

　　“怕别人看到。”

　　林晚偏头看着他。他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等栏杆抬起，侧脸被岗亭的灯照得很清楚。她伸手过去，把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捂了一会儿才暖起来。

　　“那回家你给我口述。”她说。

　　陆屿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笑。栏杆抬起来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入小区。路灯一排排从车窗外掠过，灯光落在他脸上又滑走，明明暗暗的。他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回家再说。”他说。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她知道回家之后他也不会说。他会用别的方式让她知道。也许是打开文档写一段新的话，也许是站在阳台上用很低的声音念一段什么。反正他有的是办法。他的声音就是他的笔，他写了七年，她终于读到了。

　　车停进车位，熄火。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一会儿。外面的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陆屿声偏过头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没有写在纸上的句子。

　　“她坐在我斜前方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扎马尾，碎发很多，写字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回答问题时声音不大，但答案总是对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他停了一拍。

　　“我看了她三年。她不知道。”

　　林晚攥着他的手，眼睛闭着。黑暗中她的睫毛微微颤着。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很旧，很新。

　　“现在知道了。”她说。

　　他偏过头看着她，弯起嘴角。

　　“嗯。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下了车，锁好车门，并肩走进单元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照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和两个人的影子。陆屿声走在前面半步，右手向后伸着，手心朝上。林晚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脚步声交叠在一起，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下去。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