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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三·日记本 结婚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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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后的第三个月,林晚在整理书柜顶层的东西时翻出了一个旧箱子。
箱子是陆屿声从老家搬过来的,一直没拆封,放在书柜最上面那格积灰。她踩着凳子把它抱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高中时期的课本和试卷,和她的那个纸箱差不多。她蹲在地板上一本一本翻,数学课本、物理笔记、高考准考证,都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认真和潦草。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摸到一个硬壳的笔记本,墨绿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缠过一圈。
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薄,微微泛黄,是高中时候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笔记本。第一页上有字,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但笔锋的走势和如今一模一样。只有一行。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
林晚翻到第二页。同样只有一行。
“她收作业的时候手指碰到我了。我没敢动。”
第三页。
“她在语文课上被老师点名朗读自己的作文。她读得很好。我想举手说我也觉得好,但没敢。”
第四页。
“体育课她跑了八百米,摔了。我站起来又坐下了。”
林晚一页一页翻下去。每页一句话,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越来越深,水笔的墨迹从黑色变成蓝黑,又从蓝黑变回黑色。有些页上只有很短的句子,有些页上写了两三行,但总归没有超过四行的。整本笔记本翻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到底了,后面全是空白页。她数了数,一共十七页。十七页,每一页都记着她不知道的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这一页写的不一样。字迹比前面的都要重,笔尖把纸面都压出了凹痕,写了两行字,但第二行被涂掉了,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内容。第一行写的是:
“明天毕业。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
下面那行被涂掉的字,她凑近了对着窗外的光辨认了很久,隐约看出一个字的轮廓,像是一个“说”字。涂掉的内容大概是“想跟她说句话”之类的。但她不确定。他把那行字涂死了,黑色的墨水叠了好几层,纸面都被擦起了毛。他是真的不想让人看见。
林晚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低头看着那个墨绿色的封面,封面上没有名字,没有标记,但被翻了太多次,边角都起毛了,书脊的胶带换过新的,旧的胶带印还留在封面上。她想起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整理书柜那天,陆屿声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书一本一本往架子上摆,忽然说了一句“最上面那格别动,我的箱子回头自己整”。她当时没在意,现在知道了。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陆屿声回来了,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她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他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手里的袋子还拎着,没放下来。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笔记本,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翻到的。”他说,语气很平。
“在箱子里。”林晚抬头看着他,“你一直留着。”
陆屿声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看了一眼翻开的最后一页,那两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第二行依然被涂得密不透风。他伸手把笔记本从她膝盖上拿起来,合上,放在一边。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
“别看那个。”他说。
“哪页。”
“最后一页。”他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哑,“写得不好。”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他蹲在她旁边,手肘搁在膝盖上,目光看着前方地板上的某一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金色的,很淡。她伸手把他放在笔记本上的那只手拿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话筒和翻剧本磨出来的。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些茧,开口。
“你写那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屿声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茶色里透着一层琥珀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像是写了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他说,“每写一句,就多攒一点。攒到最后发现攒了一箱子的信,但一封都没敢寄。”
林晚攥紧了他的手指。她想起那张她写给他的纸条,被他收在钱包里带了七年。他写了十七页,每一页都比那张纸条长,但每一页都没让她看到过。他保存她的字迹,像保存一个易碎的承诺。而他自己写的那些字,藏在这个墨绿色的笔记本里,封皮都翻旧了,但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读过。
“那行被涂掉的,”林晚轻声问,“写的是什么。”
陆屿声的视线重新回到那页纸上。他看着那团浓重的墨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
“写的是‘我想跟她说我喜欢你’。”他说,“写完之后觉得太蠢了。就涂掉了。”
“为什么涂掉。”
“因为说不出口。”他低下头,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那时候觉得,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她不会喜欢我。我们考不到同一个城市。以后会各走各的路。说了反而让她为难。”
林晚听着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消失在空气里。她想起毕业那天站在校门口张望的感觉,人群里仿佛有一张脸像他,但她不确定,于是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那时候她也不知道。
“你那天追了我三步。”她说。
“嗯。”
“你要是追上来,我可能就回头了。”
陆屿声偏过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林晚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烧起来了,他才开口。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影子,绿绿的,碎碎的。
“没关系。”他说,“现在追上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掌心覆上去。两只手贴在一起,他的手指长,能把她整个手掌包住。他就这么握着,没松。窗外的阳光从香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放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合着。
林晚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地板有点凉,但两个人的体温挨在一起,很快就暖了。她闭着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平息下来。
“陆屿声。”
“嗯。”
“你以后不用写日记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就在这儿。”她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他从胸腔里传出一声很低的笑,震感透过肩膀传过来,酥酥的。他松开她的手,手臂环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地落下来。
“好。”他说,“那我现在说一句。”
“什么。”
“晚饭你想吃什么。”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在他怀里笑得肩膀发抖,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他嘶了一声,手臂收紧了,把她箍得更牢些。两个人在书房的地板上闹了一小会儿,旁边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被碰倒了,摊开在地板上,翻到其中一页。阳光正好照在那页纸上,字迹清晰,只有一行。
“今天她在图书馆睡着了。我坐在隔一排的位置看了她很久。她醒的时候我移开了视线。每次都是这样。”
林晚偏过头看见了那行字。她没有再去翻那本笔记本,只是靠在陆屿声怀里,看着那页纸被阳光照着。她忽然觉得,那些他没敢寄出的信,此刻终于被她读到了。而写信的人就坐在她旁边,手臂环着她,呼吸拂在她发顶。
“你高中在图书馆还干过这种事。”她仰头看他。
陆屿声面不改色地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肩膀上。“嗯。你睡着的时候会流口水。”
“我没有。”
“有。左边嘴角。”
林晚又拧了他一把。这次他没躲,反而笑出了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笑。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翻动着,光斑在地板上跳来跳去。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摊开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满页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读它的人。
阳光慢慢移过去,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