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里》淮玉亭下

8、雨天 我也要听

　　大课间，早自习时做的那套数学卷子不超半天就发下来了，各回各家。

　　今天下了雨，窗外天阴沉着，雨丝斜飞着，打在地上噼里啪啦的。

　　因此没有出去跑操。

　　但同学们还是一窝蜂地往外跑。

　　教室里光线微微暗下来，雨点不断撞在玻璃窗上，淌下弯弯曲曲的水迹。隔着一层玻璃，室外同学们在雨中玩闹的笑声传来。

　　在学校里，和好朋友在一起，共同淋一场雨也是开心的。

　　谭清许瞥了眼刚落到桌上的试卷，脑门赫然一个鲜红的“115”，下面还划着两道杠。

　　和自己预估出入不大，他内心没什么起伏，随手将卷子压进书桌左侧那摞矮矮的书堆之下。

　　“真牛啊周淮承，满分140你考了130！”数学课代表朝他竖起两根大拇指，眼里又敬佩又震惊。

　　“今天老师让我拿数学卷子的时候，还专门问了你是哪个同学！”

　　谭清许懒懒一靠，脊背贴上冰凉的墙面，他抱臂审视着站在周淮承座位边的人。

　　对方低着头，弓身站在周淮承身边，正把自己的卷子和周淮承的并排比对着。

　　“这里中间这一步为什么要这么写啊？”他眨着星星眼，指着自己那道半途夭折的椭圆第三问，满脸恳切地望向周淮承。

　　为啥这里要画辅助线啊。

　　周淮承从旁边一摞书里抽出一本草稿本，翻到空白页。

　　是脑门上印着辅导班大名的草稿本，每次放假校门口那些辅导班老师们发的。

　　给的也大方，一人厚厚一本，也算得上是一中学生通用草稿纸。

　　课代表“嘿嘿”笑了两声，把头凑得更近，侧脸几乎要蹭进周淮承蓬松柔软的发丝里。

　　谭清许原本靠在墙上看戏的姿态忽然收了，他微微眯起眼，往周淮承那边贴了贴，把脑袋也凑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刻意扬起的笑意：“我也要听！”

　　周淮承左右两边各一颗脑袋，他点点头，边画边讲，尽量讲得通俗易懂。他偶尔停下来，用笔尖敲敲关键步骤，抬眼问一句“这里能跟上吗？”

　　讲着讲着，周淮承突然偏过头，蹙着眉，重重咳了几声。

　　谭清许看着他咳得厉害，弓着身一副难受样子，皱了皱眉，直起身，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有些担心地看看他。

　　听他声音也有些低哑，谭清许暗暗想:难道是前几天打球冻得感冒了？

　　早知道就不强行让蘑菇晒太阳了，怎么成病蘑菇了……

　　“谢谢。”周淮承转过头，朝他弯起眉眼，淡淡一笑。

　　讲完一题，周淮承抬起头，漆黑的瞳仁直直盯着呆滞的课代表：“听懂了吗？”

　　那人目瞪口呆地夸赞了一番，快把周淮承吹得天上有地上无，随即小鸡啄米般点头。

　　周淮承又目光一转，满脸认真地看向谭清许：“你呢？”

　　谭清许撑着头，懒懒地瞥着卷子，闻言把椅子又挪近一截，一口白牙明晃晃的：“没懂，再给我讲一遍呗，同桌。”

　　他故意把“同桌”两个字咬得很重，尾音微微上扬。

　　“……没事，哪一步卡住了？”周淮承盯着他看了几秒，神色依旧平和，圆珠笔尖在草稿纸上轻点，洇开几个墨点。

　　谭清许粗略扫了一眼，随手指了一处步骤。

　　“那我先走啦，谢谢你周淮承！”课代表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

　　周淮承点点头，眼皮都没抬，朝他摆摆手，垂眸继续给谭清许讲题。

　　谭清许心情大好，目光漫无目的地从周淮承长长的睫毛飘到唇角那颗小小的“痣”。

　　周淮承似乎浑然不知“学生”没有一刻眼神落到题上，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摁在纸上，笔尖划着线，温和又认真地再一次重复相同的过程。

　　何丹刚从生物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攥着练习册，她弯起练习册往自己桌面一扔，转身就朝谭清许桌边踱过来，屈起指节敲了敲他桌面：“谭清许，生物老师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谭清许正支着下巴，垂着眼睛听同桌讲题，闻言抬起眼皮：“现在？什么事啊，班长？”他下意识蹙了下眉，语气有些急切。

　　难道是生物寒假作业份数查出来不对了？老师还数份数？

　　何丹歪着头想了想：“应该是搬书吧，我刚才问问题的时候，正好看到其他班有同学往外搬寒假作业，一摞一摞的。”她摩擦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不是份数的事就行……

　　谭清许松了口气，点点头：“行，我现在就去，谢谢你啊班长。”

　　何丹摆摆手，大大咧咧笑：“害，客气什么。”

　　谭清许扭过头，伸出手指戳了戳周淮承的小臂，示意他让个位置出来：“我先去一趟……剩下一半没讲完的我回来再听。”

　　周淮承没动，反而把手里的笔搁了下来，顺手合上草稿本：“我跟你去搬吧。”

　　谭清许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抬手勾住他的肩，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好体贴呀同桌，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课桌，听着室内室外嘈杂的笑闹声，路过遍地都是顺着雨伞淌下的水滴的楼道，朝办公室走去。

　　“你们把生物作业发下去，我都查完了，下节课我要讲一讲。”生物老师推了推眼镜，指了下地上那摞书。

　　“好嘞，老师再见。”谭清许笑嘻嘻地应了，和周淮承一人一半往班里搬。

　　——

　　“刚才我让课代表把作业发下去了。”生物老师站在黑板前，双手撑着讲台。

　　“表扬一下我们班，所有同学都交作业了！”她笑了笑，“虽然有同学是应付了事的，但也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寒假作业告一段落，我们继续学习课程，差不多到期中两个月我们就能完成高中的全部新知识的学习，进入一轮复习。”

　　“紧张起来吧同学们，现在不好好学等到后面还债就等着吧，现在一天学一节，一轮复习一天学一章……欠的越来越多，利滚利，就还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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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课，谭清许有些懵看着坐在自己前桌座位上的两个人，疑惑问：“怎么了吗，同学？”

　　右边那人凑近他，低声说：“我们生物作业没交，你没跟生物老师说，实在谢谢了！”

　　左边那人一只胳膊搭在周淮承桌子上，也凑近他：“谢谢你！人民的课代表！”

　　两人将手握在谭清许手上，使劲上下摇晃。

　　谭清许被晃得坐不稳，有些无奈地露出明晃晃的白牙。

　　他终于明白为啥前桌前脚刚出去，两人后脚就跟泥鳅一样丝滑钻进来，原来是这件事。

　　他摆摆手：“害，为人民服务，应该的……你们不知道，上次更惊险，上次暑假生物作业就收上来二十多本，我当着所有老师的面跟他说全齐，老师眼睛瞪得溜圆，感觉要不是在办公室，就直接跟我爆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边捂着肚子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给他比大拇指。

　　“我叫方晨烨，他叫杨行辰，体育课我们还一起打过篮球来着记得不，今后可以一起去打球啊！”

　　“好啊好啊，我记得你们。”谭清许笑道，又指指正低头写作业的同桌，“他是周淮承，我同桌，上次打球跟我一队，有印象不？”

　　“有的有的，我记得。”方晨烨点点头，对着抬起头看着他们的周淮承露出一个笑。

　　周淮承点点头，也轻轻一笑回复。

　　正好前面的两个同学回来了，方晨烨和杨行辰给他们让了位置，又朝谭周二人点了点头，回了自己座位。

　　谭清许目送他们回去，一转头看到周淮承在看自己。

　　“你同桌我日行一善，厉害不？”谭清许挑挑眉。

　　“厉害，但被老师查出来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周淮承不赞同地说，“他们没写完作业，应该承担后果，不然今后会有更多人不写。”

　　谭清许摇摇头，手肘随意搭在课桌边缘，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低声笑了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也不用事事都讲得那么死板。”

　　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把天光浸得柔和发暗。

　　雨实打实下了一天。

　　天光从灰白慢慢沉成浓稠的墨色，雨势不见半分衰减，灯火通明的隔壁高三楼隔着雨幕，迷迷蒙蒙，只留下一格一格柔和的暖光。

　　教室里灯火敞亮，大家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宿舍，桌椅间飘着细碎的说笑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叠在一处。

　　“走了，谭清许。”

　　周淮承收拾好东西，跟谭清许说了一声准备回宿舍。

　　突然手腕被抓住，那人手心的温度传到自己身上，他同桌说：“你带伞了不？雨挺大的。”

　　周淮承摇摇头：“没带。”

　　谭清许把他的伞举到身前晃了晃：“你跟我走不？我的伞挺大的。”

　　“谢谢，不用了，你不是和刘贤走吗？”周淮承拒绝道，“很近，我用书包遮雨就行了。”

　　“刘贤带伞了。”谭清许笑道，“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他看的天气预报，100％下雨，他提醒我带的。”

　　于是，刘贤打着伞，悠哉悠哉地走在一边，他看戏般看着旁边缩在一把伞下的两个人。

　　两人都不矮，委委屈屈地挤在一把小伞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一中从教室到宿舍的路上没有路灯，为了不踩水坑湿着鞋子袜子回去，二人小心观察地形，走得举步维艰。

　　刘贤看着，满眼嘲笑道：“得了，您二位慢慢往回挪吧，我不跟你们当乌龟了。”

　　谭清许瞪大眼，张口准备斥责这个有难不能同当的兄弟：“刘贤你——”

　　话还没说完，刘贤贱兮兮地朝他们露出一个笑，摆摆手，迈着大步一溜烟走远了。

　　谭清许站在周淮承旁边，两人挤在伞下这个潮湿狭小的空间里，没人说话，谭清许莫名有些尴尬，他歪过头去，试图通过转移休息观看风景来缓解……

　　旁边正巧经过两个女生，路过他们两个往女生宿舍走。

　　谭清许不经意一瞥……

　　其中一个是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