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故乡 你离我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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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清许成功找到话题，他转过头，小声问：“同桌，单然是你女朋友吗？”
他想问很久了，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也算是气氛使然。
周淮承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她是我表妹，有血缘关系的。”
“还记得那瓶冰糖雪梨不？”周淮承看着他垂下的眼睛，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找她要的。”
谭清许有些震惊地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几秒，才怔怔地说：“……这样啊。”
怪不得啊……
敢情人家是兄妹……
谣言不可信啊……好尴尬。
莫名的，尴尬之外有一丝丝小小的雀跃……
谭清许低头看着地上微微闪着银光的水坑，他迈步过去。
凉丝丝的风拂面吹过，谭清许感觉开心又清爽，像闷热天拧开的青柠味汽水，像薄荷气泡水里的冰块。
抽象又没有定论。
新找的话题很快结束了，雨点打击在伞面噼里啪啦的声音，二人细细的呼吸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声貌似都在安静的伞下变得清晰起来。
周围的环境昏暗无光，但他们能够看得到彼此。
两人久久没人说话。
谭清许突然停下来。
周淮承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周淮承。”谭清许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人在伞下对视了一秒，周淮承就垂下眼睛，看向一边。谭清许笑了笑，轻轻叫他的名字，“我被淋湿了。”
周淮承怔怔地看着他，手指绕过他的后背触上他的肩，指尖潮湿，这才发现谭清许一直在把伞往他这里倾斜，再加上有风在斜斜地吹，所以他半边衣服都湿掉了，而周淮承自己被伞完完全全遮住了，干干净净。
“你把伞挪过去点！你傻啊。”周淮承有些着急，把手附在他有些冰冷的手上，压着雨伞杆往谭清许倾斜。
手下攥着雨伞杆的手弯曲着，指节的骨头硌着他的手心。
“我是想说你可以靠我近一点，你离我有点远。”谭清许仍盯着他的眼睛，神情在黑夜里有些看不清，但呼吸喷洒出的热气真真切切地传到周淮承这里，周淮承感觉自己大脑像被雨淋坏的零件。
四肢百骸渗进水，泡得生锈。
谭清许看着他呆住不动的样子，自作主张地绕过他后背环住他的肩。
他带着周淮承，几乎是推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这几天天气有些暖和了，周淮承只在校服外面套了那个灰色卫衣外套，在这种雨天根本不够看，谭清许感觉手下的人轻轻抖了下。
“冷吗？”他扯出一个笑，手下使力将他往自己身上推，两个人贴得更近，他伸手抚了抚周淮承后背，安慰道，“忍一忍……快到了。”
……
“回去吧，别送了。”
周淮承看着杵在407门口的人，低声劝道。
谭清许抱臂靠在门框上，笑了笑：“送佛送到西，送你回寝我得看你进去。”
周淮承有些无奈地弯起眼睛，朝他摇摇手说再见。
谭清许转身，走了没两步就拐进宿舍。
“帮我盯下宿管啊贤子，我给我妈打个电话。”他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跟刘贤嘱咐道。
刘贤眉飞色舞地冲他挑挑眉，比了个OK的手势，让他放心去。
他妈今天给他发消息说让他下了课回个电话，有事跟他说，说不是啥要紧事，让他啥时候有空啥时候回。
谭清许刚到宿舍，外套都没脱，把书包一扔就准备给他妈回电话。
他蹲在阳台角落，顺手关上阳台门：“喂，妈，怎么了，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家里能出什么事……就是咱家家前你谭美姐姐生小孩百岁宴，正好赶上你回家那天，你奶回家吃酒席，问你要不要跟他去。”
“去啊，我小时候还老去她家写作业呢，她结婚我就在上学没去。”
“想去去吧，好久没回老家了……老太太也想家了。”
“嗯，我知道了，放心吧。”
“行了，过两天就见到面了……早点睡吧，晚上别偷偷玩手机啊。”
“知道了妈，拜拜。”
不知不觉来学校一周多了，时间过得又煎熬又快速，还有两天就能回家了，谭清许扶着墙站起来，把手机塞到外套兜里。
大家洗的衣服在脑袋顶上挂着，有的没拧干正在滴答水，谭清许往旁边挪挪避开。
空气有些潮湿闷热，他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为了学生安全着想，一中的窗户只能打开一半。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雾蒙蒙的天空黑压压的，看不清有没有星星。
自从上初中开始，为了离学校近一点，父母在市里买了房，离谭清许上得初中近，离一中也近。
所以谭清许初中那几年家里人和亲戚总在他耳边念叨：“你一定努努力考上一中，别让你爸妈的钱白花了。”
这种话他耳朵听得快生出茧子了。
但他也没什么办法，无奈地被推着走，每一步都有着既定路线，不得偏航。
父母本想把爷爷奶奶接过来一起生活，但老两口说什么都不愿意来，他们一辈子都活在那个村子里，人情往来，半生劳作都扎根在那块土地上。
他们说，他们是从那块土地里爬出来的，今后也是要埋进去的，这叫落叶归根。
谭清许爷爷奶奶是农民，村西种红薯，村东种麦子，环村的路旁，还留有一片林地。
地里的活计一年四季断不了，开春要翻地撒麦种，入夏要顶着日头薅草，等到秋凉，还要去挖红薯，爷爷奶奶的日子，就跟着地里庄稼的长势走。
谭清许从小是在村里长大的，父母去省会城市打工，离家很远，175千米，开车要坐四个小时。小时候，父母雷打不动两个月回家一次，因此谭清许一年能看到他们六次。
父母在外打拼了九年，他们大概见了五十多次面。
但小时候习以为常，再加上身边大多数小孩也是这样，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就在村子里，不出去闯荡的，所以他也没感觉有多委屈……
父母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和爷爷奶奶会站在家门口大堰的公路上等。
大堰地势高，溜着跑下一个坡，就是家。
谭清许记得小时候天上星星是很多的，又小又亮，夜晚的天也没那么热，没有那么黑，是有些发蓝的。
晚上出门不用带手电筒也能看清楚。
他们总是早早地就出来等，三个人站在马路上，身边的土地广阔望不到头，田地再往外走有一条河，不算很宽，能看到对面小小的人，过了这条河就是另一个省，虽然这条河并不出名，却实打实养活了两侧人民。
小时候谭清许总觉得河对面是另一个世界，对面的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省太大了，爸爸妈妈出去离家闯荡这么远，也没有出省。
他们眼神齐刷刷看着远方的路口，每从路口拐过一辆车就玩猜是不是的游戏，汽车的远光灯远远的从一个小亮点到那辆车从他身边开过，大多都不是父母的车。
但谭清许清楚记得，儿时生活是轻松又惬意的。
他喜欢和好朋友满村乱转，拉帮结派争当老大。
爷爷奶奶还总是骑着三轮车，载着他去地里，老两口顶着头顶毒辣的太阳拿着锄头在地里劳作，从地的这头到那头，从天亮到太阳落山。
爷爷奶奶身上都被汗浸湿，肩头搭着的用来擦汗的毛巾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们不肯让谭清许帮忙干活，让他待着树荫下，手里拿着一个洗过的苹果，谭清许边玩边啃，苹果黏腻的汁液黏在手上。
水是金贵的，要用来喝，谭清许抓了把地上的土，搓一搓把泥搓下去，手不再黏腻，肉眼看也干净了。
有时候谭清许会去找爷爷要他的老年机来玩，功能不多，除了打电话还可以听歌，歌库里有五首歌，其中有一首叫《我是一首小小小小鸟》，是妈妈的手机铃声，小小的谭清许认为这首歌代表着母亲，每次来电时，妈妈的手机都会响起这首歌。
谭清许捧着手机，一遍一遍循环播放，他想，妈妈，会有一刻，我们在同频共振吗？
麦子青了又熟熟了又青，不过往复几十回，一辈子便也过去了。
老两口实在不愿意来他们劝也劝不动，索性虽他们去了，谭清许记得那时一年夏天热的出奇，吹得风都是闷热的，待在外面没多久胳膊就晒得发烫发疼。
老两口从来不舍得开空调，有些微微发黄的空调挂在墙上像一个装饰品，头顶上大的扇叶在转啊转，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德涛婶子，快去看看，你家老谭倒地里了。”村里的腿脚快的婶婶跑到家里，边跑边喊。
奶奶听了从炕上差点急得掉下来，骑着自行车就去地里。
谭清许最讨厌夏天了，因为爷爷热死在了那个闷热的夏天，热死在了自己劳作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他在ICU里待了几天，没能抗下去。
倔强瘦小的小老头被埋进土里，埋在自己家种的麦子地里，永远守护家里种的庄稼，在他的墓碑旁种了一颗小树，为他遮阴避暑。
谭清许跪在墓碑前，阳光照得他后脖子生疼，膝下的土发着烫，他定定地跪着，小小的土堆温和地躺在墓碑后面，他豆大的泪珠往下砸，他该打电话的时候多嘱咐几句：天太热就不要上地了。
他该一放假就立刻回来，他和爷爷一起去地里爷爷是不是就不会死……
爷爷还没等到他考上大学，还没等到他挣钱给他买酒喝，还没等到他娶媳妇……
谭清许跪着，将头埋到膝前，重重给爷爷磕了个头，他想，
是我亏欠你太多。
父母不再让步，执意将奶奶带到城里，奶奶有冠心病，让她自己住在老家，也没个伴儿实在不放心。
地租出去了，收成好与否，都再与家里无关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