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当年(一) 周淮承视角 ...

  •   准确来说,我的一生不管怎样努力怎样斗争都没能逃出名为命运的诅咒,它烙在我的骨头上,痛彻心扉、如影随形。

      我叫谭橙子。

      我从记事起就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爷爷经常骑着三轮车带我去赶集,奶奶也还没那么多白头发,喜欢跟村里其他娘娘结伴打麻将。

      日子过得很平常顺遂,但我时常会想起我爸妈。

      我的家乡太落后了,待在家里一辈子出不了头,所以他们都去了大城市,把小孩扔给爷爷奶奶带。

      村里留守儿童很多,所以我倒没有那么孤独,大家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但他们的爸爸妈妈都会回家,而我的不会,因此我又是与众不同的。

      我从小就察觉,只要我一提到爸妈,爷爷奶奶的神情就不对劲,眼睛怅然,露出苦笑,街坊邻居也会看着我叹气。

      我敏锐地意识到事实或许并不像奶奶说的那样。

      但爷爷奶奶瞒着我,只说他们是外出打工,其余一向不会多说。

      后来,我爷爷去世了,他太累了,从很久之前就感觉头疼,也不肯去医院,说太费钱,就这么生生熬着……

      直到一个平常的早上,落叶纷飞,秋意朦胧,他没能睁开眼睛。

      曾经他将我举过头顶,现在他睡在地底,彻底长眠。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我小时候对死亡的概念不深,只明白我的生命还长,但就此再也没有他。

      我背着奶奶哭,总是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袖子抹干净,奶奶也哭,半夜坐在炕头偷偷哭,她不想让我看见……

      但我都知道。

      生活还要继续,因为活人还活着。

      那天我同村的玩伴爸妈回来了,不能跟我玩,我沮丧地回了家,再次问奶奶我爸妈去哪了。

      她忽然情绪崩溃,咬着牙委屈地把我爸的事情一股脑地倒出来。

      到后面说的话已经没有逻辑,只是一味地控诉一味地悔恨。

      这些话估计一直堵在她心里,堵得她难受,因为她哭了,对着我的脸,哭得狼狈、泪流满面。

      我从没想到外出养家的父亲真实面目竟然跟我想象中如此大相径庭,故事里的王子摇身一变成了索人性命面目狰狞的恶鬼。

      我至此彻底恨上谭顺景。

      恨得刻骨铭心,咬牙切齿。

      爷爷已经去世了,奶奶也不再年轻了,她的头发白了好多,背也弯了,我当时清楚地知道,我再也等不到我爸妈,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我想,我要快点长大,撑起这个家……

      因此我更加努力地学习,我要挣钱,养活我和奶奶。

      后来我遇到了谭清许,一个实打实的小爱哭鬼,容易生气还要人哄,但不置可否,他是我悲惨痛苦的童年最大的慰藉。

      他强势地闯进我的生活,将我这一潭死水搅得沸腾。

      他很黏人,简直要无时无刻跟我贴在一起,我甚至想,今后他上学成家了,再不能来这样紧密地黏我了,我该怎么办?

      我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带笑的眼睛了。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吧,分离好似痛苦着脱胎换骨。

      说起来好笑,儿时我确实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我没得到答案。

      我当时想,我怎么会让他走呢?

      谭清许有两个梨涡,笑起来很萌,我把他划进我的生命里,更加勤奋地学习,我想,今后不仅要养活奶奶,还要带一个他。

      当时的我一无所有,但我快乐美满,我感觉自己是每天都在被爱环绕着的。

      我是幸福的。

      后来谭顺景回来了,他要带我走,我不肯,但他把奶奶气倒了,我拿不出手术费,命运一直在把我往悬崖边推,直到我摔得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他为什么要回来?他为什么要回来!

      我当时恨不得他死在外面,我从来没有过这个父亲。

      什么都没有奶奶活着重要,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什么办法都没有,第一次向命运低下了头,我说,我愿意,我跟你走。

      他冷着脸应了,我好恨我好恨,我真的好恨,我太无能为力了,我想握住的东西不过他的随手弹指一挥间就能碾碎。

      跟谭清许道别的时候,我是恐惧的,因为我自作主张地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划出去了,我不敢看他祈求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丢下他。

      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安津,我坐着飞机到了儋海,一刻也没停,谭顺景先把我带到了医院。

      一众人在那里等他,看到我们两个过来,他们围过来,眼神直勾勾的落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适。

      一个女人出了声,高高在上道:“孩子,你爸给你奶奶治病花的钱是我出的,现在作为回报,你要来救我的孩子。”

      我闻言抬眼,看到谭顺景眼中的不满。

      啧。

      当时这女人被谭顺景的脸迷了心窍,不顾家里反对嫁给这个有孩子的花瓶,引狼入室把他带回胡家,但谭顺景怎么肯甘心做赘婿?

      我与那女人对视,说:“我明白,我接受。”

      如果用我死换我奶奶活,我愿意,求之不得。

      我见到了我名义上的弟弟,那人正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死死闭着眼。

      我杵在原地,隔着玻璃望着里面。

      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衣着朴素,身形单薄,我站在这里,被一群人像看商品一般随意打量着,等着拿走属于我的一部分生机来续他的命。

      ……

      还有什么不懂的?

      我向来不信谭顺景说的,他不会说真话,他果然没说真话。

      谭顺景有高血压冠心病,胡瑜竟然有高滴度抗体,胡家仅有这一代单传,到头来竟然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我是他们的希望。

      我年轻,身体底子干净,是他们山穷水尽之际猛然想起的、远在家乡交由他年迈父母抚养的孩子。

      配型配上了,半相合。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给他捐了骨髓会许给我什么好处,我一概不想听。

      我说,我想回家。

      他们沉默了,他们需要我来应对复发以后的麻烦,我是我名义上的弟弟的移动骨髓。

      打了很多针,我骨头开始痛,痛得睡不着觉,于是我开始吃止痛片,勉强睡一觉,但止痛片会伤害肠胃,我吃不下饭,胃空得难受。

      采集前一天我锁骨上埋了根管子,转头就会牵扯到,于是我只能歪着脖子。

      那天我见到胡瑜了,谭顺景从来没来过,第一个来的竟然是胡瑜,她给我剥了颗大白兔,放进我嘴里,说:“手术成功后,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我只是执着地说,我想回家。

      她说不行,让我换一个。

      我眼睛转向一边不看她,嘴里的糖在缓缓地释放甜意,身上还是很痛,没有丝毫缓解,我说,那就算了。

      她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了。

      采干期间很冷很冷,我一直在抖,好在手术挺成功的。

      谭顺景给我一部手机,说可以跟奶奶打电话,我接了,所幸奶奶手术很成功,谭顺景也确实请了保姆照顾她。

      她一直在哭,说她拖累了我,我没跟她说谭顺景把我带来儋海的真正目的,说了我怕她心脏接受不了。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我也不清楚。

      谭顺景来找我,说让我改姓改名,叫橙子太丢人,胡家在儋海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他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丢下父母儿子在这里过好日子,留他们受苦,于是对外说我是他侄子。

      让我改我妈的姓。

      我说我都不想,我想要改我奶奶的姓。

      他说可以,改姓需要父母在场签字,于是改名那天,我看见我妈了。

      她站在大厅靠后的位置,没有上前,一身剪裁妥帖的米白色针织套裙,头发烫成柔和的大波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皮肤保养得很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干净,戴着一枚细圈素金戒指,看得出日子宽裕安稳,不必为生计磋磨。

      只是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份从容裂开一丝极淡的波动。她不敢与我对视,只在离开的时候,塞给我一张卡,说密码是我的生日,顿了顿,之后轻声跟我说:

      “对不起。”

      我不能说完全不怪她,因为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她,但我理解她,谭顺景不是东西,她为了我忍了好久才跑。

      我把卡还给她,没有张口说没关系,只垂着头,几秒后,听到那双高跟鞋离开了。

      我盼着她能一直幸福。

      谭顺景让我在本地上学,跟我那弟弟不是同一所,他上的是贵族学校。

      我想回家,相见奶奶和谭清许,想得快疯魔了。

      于是我开始在学校惹事,我沉默寡言,总是不肯理那些同学,他们急了骂我,作势要打我,我一点也不忍,拽着那人的衣领子拳头就招呼上去。

      老师对我这个刺头头疼不已,请谭顺景过来,当着他的面训我。看着谭顺景道歉、掏钱了事,我很兴奋,我知道我给谭顺景惹麻烦了,我膈应到他了。

      刚开始我还会因为打不过被揍得头破血流,后来熟能生巧,再也没有别人欺负我的份,我再也没输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当年(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小透明作者撒娇卖萌求收藏~ 预收请大家多多收藏呀《致幻[ABO]》《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一段》《唇边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