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便签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五点五十就醒了,比闹钟还早了十分钟。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摸手机,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又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纱帘后面渗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过一遍的颜色。他起来刷牙洗脸,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便签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不算是很好看的那种——跟他平时写歌词的笔迹一样,有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谢谢你喂它两年。”
      他把便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七点差十分的时候他走到客厅,母亲还没起来,厨房安安静静的。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慢慢变成浅灰再变成淡金。七点十五分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门禁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一楼传上来。沈知意站在楼梯口等着。
      沈清辞从楼梯拐角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抬头看到沈知意站在三楼楼梯口,脚步没有停。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衣摆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走到沈知意面前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浅灰色短袖。“今天起得早。”“嗯,醒了就起了。”两个人并肩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
      那只橘猫已经蹲在墙根等着了。它看见两个人出来,耳朵动了一下,但没起来,只是眯着眼睛看他们走过去。沈清辞蹲下来倒猫粮,退后两步。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看着猫低头吃东西。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斜照过来,落在猫背上,把橘色的毛照得发亮。他看了猫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把那张便签摸出来,递到沈清辞面前。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张折好的纸片,没有立刻接。
      “什么?”
      “你打开看看。”
      沈清辞伸手接过去,展开。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个表情,但那个人看了之后脸上什么波动都没有,就把便签重新折好了。折的痕迹跟原来的折痕完全重合,整整齐齐的。
      “你写这个干什么。”沈清辞把便签收进外套口袋里。
      “就是想写。”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吃猫粮的橘猫。“两年而已。”
      “两年就是七百多天。你每天下来喂它,塑料袋洗了再用,退后两步等它吃完。我写一行字怎么了。”沈知意的语气不算重,但带着一种“你别跟我犟”的劲儿。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知意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最后他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好的便签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猫吃完粮照例舔了舔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沿着墙根走远了。两个人站着看它拐过花坛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上楼的时候沈清辞走在前面,沈知意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沈清辞忽然停住了,沈知意差点撞上他后背。“怎么了?”“你便签上那个‘谢谢’,”沈清辞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不用谢。”“我知道不用谢。我乐意写。”沈清辞没有接话,继续往上走了。但沈知意看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点,肩膀的线条也松了一些。
      回家吃过早饭,沈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写歌。新歌的旋律已经差不多了,词还差最后一段。他抱着吉他坐在沙发角上,拨着弦试了几组和声走向,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沈清辞今天上午没出门,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之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他翻开那本建筑画册继续看,偶尔翻一页,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跟沈知意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吉他弦偶尔被拨动的轻响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日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沈知意拨了一段旋律,停下来,拿笔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拨了一遍。他试到第三遍的时候,沈清辞开口了。
      “刚才那个和弦走向,前面两个小节可以换一个顺序。”
      沈知意偏头看他。沈清辞的视线还落在那本画册上,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角。“你说什么?”“第一小节到第二小节之间的连接,你现在用的是上行,如果改成先下行再上行,跟后面副歌的进入会更顺。”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记的那几个和弦符号,在心里把沈清辞说的那个顺序过了一遍,然后指尖落在弦上试了一下。他把第一个和弦换成下行之后,第二小节再转回去接副歌,整段旋律的起伏线条确实比之前顺了一截。他抬头看着沈清辞:“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翻了一页画册,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你之前那几首歌里用过类似的结构。你习惯在副歌前面留一个下行的过渡,但你这首没用。我听着有点急。”
      沈知意抱着吉他坐在沙发角上看着他。那个人翻着画册的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也跟平时一样平平的,但他说的是“我听着有点急”——他听了。他把沈知意之前所有歌里的结构都听过了,然后在新歌里发现了一处跟习惯不一样的地方。沈知意低头拨了一遍那个改过的和声走向,嘴里跟着哼了两句,旋律从喉咙里流出来,顺得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
      “哥,”他唱完那一小段之后开口,“你其实在偷学音乐吧。”
      沈清辞翻书的动作停了一拍。“没有。只是听得多了。”
      “听谁的多?”
      沈清辞没有回答。但沈知意看着他把画册翻回前面某一页又重新翻过去的动作,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店里他说“只是最近听了很多”。听了很多谁的东西。答案就坐在这张沙发上,抱着吉他,膝盖上摊着一本记着和弦走向的笔记本。他把这句话咽回去没有追问,低头在笔记本上把改过的和声顺序记下来了。
      中午母亲做了饭,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沈建国今天出差不在家,饭桌上少了一个人的声音反而更安静了。母亲给两个人各盛了一碗汤,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沈知意和沈清辞。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清辞,你那个项目是不是快结束了?”
      “嗯,下个月完工。”
      “那挺好的。你最近看着没之前那么累了。”母亲又转向沈知意,“你也是,最近在家待的时间比刚回来那阵多多了。”
      沈知意低头扒饭没接话。沈清辞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他最近写歌写得多。”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知意,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沈知意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去盛第二碗的时候,经过沈清辞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碗——白米饭还剩半碗,筷子搁在碗沿上,他还没吃完。但他刚才说“他最近写歌写得多”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像在替谁解释什么的意味。
      下午沈知意去排练室,沈清辞说要去一趟工地。两个人一起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太阳正毒,沈知意眯着眼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沈清辞站在楼门口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几点结束?”“五点左右吧。”“我来接你。”“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回来就行。”“工地离你排练室不远。顺路。”
      沈知意看着他站在日头底下那副“我说顺路就是顺路”的表情,笑了一下。“行。那五点到楼下等我。”他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还站在楼门口,看着他的方向。他朝那边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走了。
      排练室里鼓手和贝斯手已经在了。沈知意把新改的和声走向给他们弹了一遍,鼓手听完拍了一下大腿:“这个好,比之前顺。”贝斯手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和弦标记:“你改的?”“我哥改的。”“你哥?”“嗯。他说他听着之前那个有点急。”鼓手和贝斯手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鼓手直接问出来了:“知意,你那个哥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听一遍就能挑出和弦问题?”“他就是耳朵好。”“耳朵好能好到这个程度?”“……他就好到这个程度。”
      排练结束的时候不到五点,沈知意背着吉他包下楼,推开排练室的门看到沈清辞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股空调的凉意把他从外面的暑热里捞出来。“你几点到的?”“刚到。”沈知意看了一眼他的车仪表盘,上面显示车外温度三十三度。他来的时候这辆车大概在太阳底下停了一会儿,因为座椅有点烫。沈知意系好安全带的时候手碰到座椅侧面,是热的。“你到了多久了?”“刚到。”沈清辞又说了一遍,发动了车。沈知意没有拆穿他。但他注意到驾驶座旁边的空调出风口被调到了最大档,冷风正对着副驾的方向吹。他低头笑了一下,把脸转向车窗外面。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着,日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进来,把车里的仪表盘和沈清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都镀了一层暖金色。他偏头看着旁边的人,忽然说了一句:“哥,你今天改的那个和声,我们乐队的人都说好。”沈清辞的视线盯着前方路面。“嗯。”“你下次来排练室再帮我听听别的?我还有两三首旧的想改。”“可以。”“那你下周还来?”“下周六。如果不忙。”“你每次都说不忙。”“本来就不忙。”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下。那个人说“本来就不忙”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沈知意知道下周六他原本有一个项目收尾的会。他前天在客厅听沈清辞接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但他说“不忙”。
      到家之后沈知意先下了车,站在楼门口等沈清辞停好车走过来。两个人一起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开口:“哥,你今天为什么在工地那边绕过来接我?”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顺路。”“工地和排练室之间隔了一条河。”沈清辞没有接话。沈知意跟在他后面往上走,看着他后脑勺那撮微微翘起来的头发在楼梯灯的光里晃了晃。“你绕了二十分钟的路过来接我,还说顺路。”沈清辞在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站在比沈知意高一级的台阶上,低头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停下来说话的这几秒里慢慢变暗了。昏暗中沈知意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之前说想让我听你排练,”沈清辞说,“我绕路是因为——我想在车上多待一会儿。”
      沈知意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着脸看着他。灯彻底灭了。黑暗里他听到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是他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窄窄的楼道里听得格外清楚。他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重新亮了。沈清辞已经转过身继续上楼了,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沈知意站在原来的位置缓了一拍才跟上去。他走进家门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在玄关换好鞋了,正弯腰把换下来的鞋摆正。沈知意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但他在经过的那一瞬间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
      “那下次绕路的时候叫我。我跟你一起绕。”
      沈清辞摆鞋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鞋放好了,站起来往客厅走。沈知意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他低头换鞋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的存根——他把便签撕成两半,一半给了沈清辞,一半留在了自己这里。他那半张上面写的是“谢谢你喂它两年”,沈清辞那半张写的是什么他没看。但他知道那个人把折好的纸片收进了外套口袋里。而此刻沈清辞正走进客厅,外套搭在臂弯里,经过沙发的时候把那件外套放在了沙发扶手上。口袋的开口朝上,那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沈知意换好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清辞已经坐在另一头了,端起那杯下午没喝完的、早就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沈知意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不知道什么节目,谁也没有说话。但沈知意觉得这个客厅里有一种很淡很轻的暖意在空气里浮着,像一杯被放在桌面上晾了很久的白开水,看着是凉的,摸起来温的,喝下去的时候刚好解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