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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点二十的猫 那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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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沈知意是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叫醒的。他睁眼的时候天刚亮不久,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整。敲门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碰了两下。他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拉开门。
沈清辞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拿猫粮袋,只是安静地站在走廊里。他的头发梳过了,但后脑勺有一小撮微微翘着,大概是刚起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照镜子。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早上刚醒的样子跟他平时衣冠整齐的样子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真实感,像一张被掀开了一角的画,露出了下面更软的底色。
“你醒了。”沈清辞说。
“你敲我门干嘛,发消息不就行了。”
“手机在充电。”
沈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专门跑来敲门叫我起来喂猫?”“嗯。”“你还真准时。”“你说七点二十。”“现在才七点。”“我提前了。”沈知意看着他站在走廊里那副“我就是来提前叫你的,没什么不对”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晨光泡软了。他退回房间套了件外套,换了鞋,跟着沈清辞出了门。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交叠着。老楼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远之后灭下去。一楼门禁被推开的时候,晨风裹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灌进来,清新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沈清辞拐过楼角走到花坛旁边。
那只橘猫已经蹲在墙根那儿了。它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尾巴尖晃了一下,但没有动,只是抬着脑袋用那双圆圆的黄眼睛看着他们。沈清辞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塑料袋,倒了一小把猫粮在墙根的石板上。他退后两步。猫走过去低头吃,尾巴放松地垂在身后。
沈知意站在他旁边,没有蹲下去,就这么站着看猫吃东西。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间照过来,落在沈清辞蹲下去的侧影上。他的后颈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喂这只猫的?”
沈清辞蹲在地上看着那只橘猫,没有立刻回答。猫低头吃着猫粮,嚼得咔咔响,胡须上沾了一粒碎渣。他等了等才开口:“你搬进来之前。”
“那也没多久啊,我回来也就一个多月。”
“更早。”
沈知意愣了一下。“更早是什么时候?”
沈清辞沉默了一小会儿。那只猫已经吃完了猫粮,抬起头来舔爪子,动作慢悠悠的。晨光照在它的橘色毛皮上,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两年前,”沈清辞说,“它那时候还没这么胖。瘦得厉害,后腿还有伤。我搬进来的第一个月,有一天下班回来看到它趴在花坛边上,后腿不敢着地。我上楼拿了点东西下来喂它,它不敢吃,我退了三步远,它才慢慢爬过来。”
沈知意站在旁边听着。沈清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平平的,像在描述一个项目现场看到的什么现象。但沈知意注意到他蹲着的姿势比刚才往前倾了一点——肩膀往前送了几厘米,是那种“想靠近又怕惊到对方”的姿态,跟两年前他在花坛边退后三步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后来呢?”沈知意问。
“后来就每天喂。一开始在花坛边上,后来它自己会跑到墙根这儿等我。大概喂了三四个月,它后腿好了,开始长肉。再后来它就每天在这个位置蹲着了。”
“所以你喂了它两年。”
“嗯。”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只正在舔毛的橘猫。它已经舔完爪子开始舔胸口了,一副很舒服的样子。它的后腿现在看不出任何伤痕,毛色也油亮亮的,跟任何一只健康快乐的流浪猫没什么区别。他蹲下来,蹲在沈清辞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猫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舔毛,没有跑。
“哥,”沈知意偏头看着旁边的人,“你喂它两年了,它跟你亲吗?”
沈清辞看着那只猫。“不亲。它不来蹭我,也不让我摸。我伸手它就往后缩。”
“那你为什么还喂?”
沈清辞想了想。他看着那只猫的眼神很平,但平里面有一层很深的、像被时间磨得很薄的东西。“因为它每天来。”他说,“它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这个位置是它选的地方,它在等。如果我今天不来,它明天可能就不在这儿等了。”
沈知意蹲在地上把这句话慢慢咽下去了。他忽然想起沈清辞第一天晚上站在天台上说的话——“它来了就会一直来,不好让它白跑一趟。”那时候他觉得那句话是一种奇怪的责任感。现在他明白了,那个人把“每天来”这件事看得比很多事都重。因为那只猫每天来,所以他每天都来。因为那只猫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所以他成了它唯一可以等的东西。
“哥,”沈知意偏着头看他,“你喂它的时候不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啊。今天天气不错,路上有只猫跟你长得有点像,诸如此类的。你光站着不说话它不会觉得你奇怪吗?”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像被晨风吹了一下就散了的笑意。“它不觉得我奇怪,”他说,“它觉得我安静。”
沈知意把脸转回去看着那只猫,嘴角弯着没让旁边的人看到。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沈清辞每天早上蹲在这里,面前是一只低头吃东西的猫,他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退后两步,等猫吃完。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去换衬衫、拿公文包、开车去事务所。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流程,每一天都做同样的事。两年。
那只猫舔完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后腿抻得长长的,尾巴竖成一根小旗杆。它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沈知意,然后慢悠悠地沿着墙根走了。橘色的身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拐过花坛就不见了。
两个人站起来。沈清辞弯腰把那个装猫粮的小塑料袋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折袋子的手法很熟练,折了两折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刚好不会掉出来。这个动作他大概做过几百遍了。
“哥,”沈知意跟着他往回走,“你喂猫的时候我跟你一起,猫会不会不来了?”
沈清辞走在他前面半步,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不会。它认得你。”
“它认得我?”
“你第一天蹲下来伸手的时候它碰了你的指尖。它从来不碰陌生人。”
沈知意想起那天早晨他蹲在花坛边伸出手指,橘猫凑过来用鼻尖碰了他一下,湿润的、凉丝丝的触感。那时候他以为那只猫对谁都这样。但沈清辞说它从来不碰陌生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上好像还留着那天被猫鼻子碰过的温度。他把手指弯起来收进掌心里,攥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脚步声里亮了又灭。沈知意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深蓝色的薄外套,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楼梯灯的光里晃了晃。他忽然想,这个人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下楼,在这条楼道里走上走下,喂一只不让他摸的猫,然后去上班。两年。一千多天。那些日子里的每一天,他都比所有人先醒,安静地做着一件没有任何人会知道的事。如果不是沈知意那天碰巧在窗边看到了,这件事大概会一直安安静静地存在于这个楼道里,像墙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不声不响的,但一直在。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起来在厨房里热牛奶了。她看到两个人一起从玄关进来,愣了一下:“你们俩怎么一块儿出去的?”“喂猫。”沈知意换着鞋随口回答。母亲端着牛奶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沈清辞,嘴角动了动但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去了。沈清辞换了鞋往房间走,沈知意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拐进走廊的背影。那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知意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然后沈清辞推开门进去了,门轻轻合上了。
上午沈知意去排练室待了一会儿,中午回来吃饭。饭桌上沈清辞坐在老位置,安静地吃着饭。母亲做了红烧肉,沈知意夹了两块放进沈清辞碗里,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把那两块肉吃了。沈建国在饭桌上聊起小区里最近新开的超市,沈知意一边扒饭一边应着,余光却时不时瞟向对面那个人。沈清辞吃饭的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三两口就扒完一碗饭站起来走人。现在他会在餐桌边多坐一会儿,听着沈建国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偶尔插一两句。沈知意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他注意到了。
吃完饭沈清辞去厨房帮母亲洗碗,沈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画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沈清辞正站在水池边冲碗,袖子挽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沈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哥,你喂了两年猫,攒了多少塑料袋?”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好奇。你每天用一个小袋子,两年下来得堆一屋子吧。”
“没攒。每天用的都是前一天折好的,折完装口袋里。晚上把空袋子拿出来洗干净晾干,第二天再用。”
沈知意看着他手上那只正在冲洗的碗,碗沿的弧度被灯光照出一道细细的亮边。“你是说,那个塑料袋你用了两年?”
“嗯。一开始用纸袋子,后来换成塑料袋,洗了晾了接着用。用了大概一年多,中间换过一次。”
沈知意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他想象着沈清辞每天晚上把那个装过猫粮的小塑料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水龙头下面冲干净,用夹子夹在阳台的晾衣绳上,第二天早上再折好放进口袋里。一年多。一个被反复清洗晾干折叠的塑料袋。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那里,让他说不出话。
“怎么了?”沈清辞冲完那只碗放进沥水架,转头看他。
“没什么。”沈知意把视线移开,“就觉得你挺——挺厉害的。”
沈清辞用干布擦了擦手。“这有什么厉害的。”
“就是厉害。”沈知意没有多解释。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回客厅重新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画册。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个被洗了晾了折了用了两年的塑料袋,和那个每天早晨蹲在花坛边退后两步、安安静静等猫吃完再站起来的人。那个人把很多事都收得很紧很紧,像那个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一样,收在口袋里,不给人看。但沈知意今天看到了。他看到了两年,一千多天,一个又一个七点二十的早晨,一只不让人摸的橘猫,和一个从来不说“我在做一件温柔的事”的人。
下午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在加密文档里记下今天的事。
“第十七天。他喂了那只猫两年。塑料袋洗了再用,用了一年多。他说猫认得我,它从来不碰陌生人。他说猫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这个位置是它选的地方,它在等。他说如果我今天不来,它明天可能就不在这儿等了。我从楼道窗户里看下去的时候,他蹲在花坛边的样子跟两年前一模一样。退后两步,安安静静的。”
他打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光。客厅那边传来母亲和沈建国说话的声音,还有碗碟轻轻碰撞的叮当声。沈清辞大概在厨房帮忙收拾,他干活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但母亲跟他说什么他都会应,声音不高,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面。
沈知意闭上眼,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站在他门外敲门的人——七点整,手机在充电,专门走过来敲了两下门板。他明明可以等到七点二十再下去自己喂猫,但他提前来敲了门。因为他知道沈知意昨天说了“明天早上我也去”。他把那个承诺记着,然后比承诺提前了二十分钟。
沈知意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桌前面。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空白的便签本,撕了一张下来。他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准备明天早上喂猫的时候塞给沈清辞。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收到这张便签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但他决定试试。
傍晚的时候沈清辞在客厅窗边站着看楼下的花坛方向,沈知意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画面。落日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空无一人的花坛。沈知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下。“猫走了?”“早走了。”“那你看什么?”“看位置。”沈知意偏头看他。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花坛边上那个固定的角落,那里现在空着,只有一块被猫蹭了两年蹭得发亮的石板。“它明天还会来。”他说,“那个位置是它的。”
沈知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楼下的花坛。落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板上,叠在沙发和茶几之间。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傍晚的余晖、窗边并肩的两个影子、楼下那只猫明天还会回来的那个位置。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折好的便签纸。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忽然有点期待看到那个人把便签展开时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