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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纸飞机 沈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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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把窗帘拉开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着筛子往下筛水。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绿汪汪的,风一吹就抖落一串水珠。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丝斜着落在玻璃上,划出断断续续的水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他打了一行字:“哥,今天下雨,还去喂猫吗?”发送之后他靠在窗边等着,看着楼下花坛的方向。石板被雨淋得发黑,那只橘猫今天没在墙根蹲着。
回复隔了两分钟才来。“去。它应该会来。”沈知意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在雨天也去。他回了一个“等我两分钟”然后从衣柜里拽了一件防水的薄外套出来套上,换了双不怕水的运动鞋,推门出去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下雨呢你去哪”,他边下楼边回了一句“喂猫”。
沈清辞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他站在门厅的屋檐下面,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点着地面。看到沈知意出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那件深蓝色的防水外套上。“穿这么少。”“不冷。”沈知意走到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肩膀碰着肩膀。沈清辞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露出去了一截,雨点落在那件灰色外套上洇出几小块深色的痕迹。
两个人撑着伞走到花坛旁边。雨天的清晨小区里没什么人,石板路上只有雨声和偶尔一辆汽车碾过积水的声音。那只橘猫果然在,缩在墙根下一处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球,尾巴绕过来搭在鼻尖上。它看见两个人走过来,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起身。
沈清辞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在壁龛前面的石板上倒了猫粮。雨点落在猫粮颗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退后两步,撑着伞站在那里等着。猫慢悠悠地站起来抻了个懒腰,低头去吃,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沈知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看着那只猫在雨里低头吃东西。
“哥,”沈知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到猫,“你今天怎么知道它会来?”
“下雨天它一般会躲在壁龛里。不下雨就在墙根。”
“你下雨天也来喂?”
“嗯。它下雨天也会等。”
沈知意看着那只在雨里吃粮的猫,它身上那层橘色的毛被湿气润得颜色深了一些,背脊的弧线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柔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哥,你说它两年前后腿受伤的时候你喂它,它不敢吃,你退后三步。那时候也下雨吗?”
沈清辞撑着伞站在他旁边,伞面上的雨声沙沙地响着。“那天也下雨。”他说,“我记得很清楚。我拿了一个纸盒子下来,把它扣在里面,上面盖了一件旧衣服。然后倒了猫粮放在盒子前面,自己退到楼道口。过了十几分钟它才从盒子里出来,吃了一口就回去了。第二天雨停了它又来了。我就又喂了一次。从那以后就每天都来。”
沈知意听着,偏头看着伞下旁边这个人的侧脸。雨天的光线很柔,把他脸上那些平时在日光下看不太清楚的东西都照出来了——睫毛垂下来的弧度、嘴角微微抿着的线条、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处那几个微微泛白的凸起。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看着那只猫把最后几粒猫粮吃完了。猫舔了舔爪子,又缩回壁龛里团成一个球,尾巴搭在鼻尖上,闭上了眼睛。
“走了。”沈清辞站起来,把伞举高了一些,好让沈知意从蹲姿站起来的时候不会撞到伞骨。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路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积水。沈知意的运动鞋踩过一个水洼,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裤腿。“回去换条裤子。”
“知道。”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沈清辞收了伞,把伞尖朝下抖了抖水,然后靠在墙边。沈知意站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外套上的水珠。两个人在楼道口站了几秒钟,雨声在外面沙沙地响着。“哥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站一会儿。”沈知意说。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推开门进去了。沈知意站在楼道口的屋檐下面,看着雨从槐树叶子上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花坛的边沿上,溅出极小的水花。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那张便签的存根。他把它摸出来看了一眼,他那半张上面写的是“谢谢你喂它两年”,折痕已经磨得有点毛了。他把便签重新收好放回口袋,抬头看着雨幕里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可能是雨声,可能是那只猫在壁龛里缩成一团的样子,可能是沈清辞撑伞时把伞偏向他这一边的动作。
上午他在房间里待着,雨一直没停,忽大忽小地下着。他抱着吉他坐在床沿上,把新歌的最后一段词补完了。写完之后他抱着吉他唱了一遍完整的,自己觉得满意了,掏出手机录了一段发到乐队群里。鼓手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贝斯手回了一句“这段词比之前那版好,有画面”。沈知意看着群里的回复,想了想,把那段录音也发给了沈清辞。没有配文字,就一个音频文件。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上,抱着吉他继续漫无目的地拨着弦。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手机亮了。沈清辞回了一条:“第三句那个‘雨’字,你唱的时候尾音收得比之前干净。”沈知意低头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琴弦上。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听出来了?”“嗯。”“你在干嘛?”“画图。戴着耳机。”沈知意看着“戴着耳机”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是一边画图一边循环播放他刚才发的那段录音。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停了两秒,然后回了一条:“那你继续画。画完了下来吃饭。”沈清辞回了一个“好”字。
沈知意把吉他放在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密密的,均匀的,像一层被铺在空气里的白噪音。他想起早上沈清辞说“我拿了一个纸盒子下来把它扣在里面”的那个画面。那个人两年前站在雨里,把一只受伤的猫用纸盒子和旧衣服安顿好,然后退到楼道口等了十几分钟。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沈知意,沈知意还在欧洲巡演。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和好几年互不相交的时间线,但那个画面就是发生了,安安静静地存在于一个下雨天的楼道口。沈知意把枕头拉过来盖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下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沈知意出门去了一趟琴行,换了一套新琴弦。回来的时候路过便利店买了两瓶水,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沈清辞从另一头走过来。他今天下午去了事务所,手里拎着那个装图纸的黑色公文包。两个人隔着小区门口的那条路对上了视线。沈知意站在路这边,沈清辞站在路那边。中间隔了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被雨淋湿了还没干透,泛着深灰色的水光。沈知意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先过”。沈清辞没有动。他站在路对面看着沈知意,然后抬脚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不慢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走到沈知意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买的什么。”他看着沈知意手里那个琴行的纸袋。
“琴弦。旧的该换了。”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跟沈知意并肩往小区里走。两个人的步速刚好合上,肩膀和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走了几步沈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事务所忙吗?”“还行。方案收尾了。”“那个演出场地什么时候动工?”“下周三。”“动工那天你去吗?”“去。”“几点?”“早上六点多就要到现场。”“那么早?”“开工前要跟施工队对一遍图纸,有些细节得现场交代。”
沈知意听着,步子慢了一点点。下周三早上六点多。那个人会站在那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上,手里拿着那叠画了无数遍的图纸,对着施工队一条线一条线地交代。那栋房子——那个窗户朝南、露台上种花、有录音室的房子——终于要从纸上走出来了。他忽然想起上次在那块空地上他说“房子盖的时候我来帮你搬砖”的时候,沈清辞说“你搬不动”。他偏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哥,下周三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六点多就要到。”
“我起得来。”
“你上次说七点二十喂猫,七点零三分才醒。”
“那不一样。喂猫是每天都能喂,开工就这一次。我定五个闹钟。”
沈清辞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意快走了一步绕到单元门口,伸手帮沈清辞把门推开。沈清辞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进了楼道。沈知意跟在后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外面湿漉漉的灰绿色暮光关在了外面。
晚上吃完饭,沈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在厨房里切水果,沈清辞回房间接了个电话。沈知意拿着遥控器换来换去,没什么好看的节目。过了一会儿沈清辞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拿了一张折好的纸。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什么东西?”沈知意偏头看他。
“下周三的现场平面布置图。你如果要一起去,先看看位置。”
沈知意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是一张铅笔手绘的平面图,画得很细——场地边界、溪流位置、道路走向、施工车辆停放区、材料堆放区,每一处都用细线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方向标,标着“北”。沈知意把图看了两遍,然后注意到图的左下角有一处用铅笔画的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知意”。他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个人正端着一杯水在喝,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位置是什么?”沈知意指着那个圈。
“给你留的。”
“留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要搬砖吗。站在那里看就行,别乱跑。”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个用铅笔画的圈。它被画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背靠着溪流,离施工车辆的进出通道有一段距离。周围画了几棵小树,用虚线勾着,大概是表示保留现状。他把那张图重新折好,但没有放回茶几上,而是攥在手里。
“哥,”他开口,“你画这张图的时候特意标了这个位置?”
“嗯。”
“为什么?”
沈清辞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靠背里。他偏过头看着沈知意手里那张折好的图。“因为你不懂工地。站在那里不会受伤。”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把那张图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跟那张便签的存根放在一起。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坐得离沈清辞更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间距从那个常驻的靠垫距离缩短到了几乎没有距离。沈清辞没有往旁边移。他就那么坐在原处,胳膊贴着沈知意的胳膊,两个人一起看着电视里那个不知道在演什么的节目。
过了一会儿母亲端着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看到两个人的坐姿,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又回厨房去了。沈知意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然后把果盘往沈清辞那边推了推。沈清辞拿了一小块,慢慢地吃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偶尔传出来的背景音乐和两个人嚼苹果的轻响。沈知意嚼完一块苹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离沈清辞搭在沙发边沿的手很近,近到只要他再偏过去一点点就能碰到。他没有碰。但他把那只手往那个方向挪了不到一厘米,指尖碰到了沙发垫子的边缘,跟沈清辞指尖的距离缩到了不到半寸。他没有再往前,就那么停着。然后他感觉到沈清辞的手动了一下,拇指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沙发的边沿,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沈知意一直在注意根本看不到。但沈知意看到了。他低头看着那两只相隔不到半寸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把视线移回电视屏幕。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打开加密文档。他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从早上雨里的猫写到楼道口的纸盒子写到那张标了他名字的平面图。最后他写道:“第十九天。下雨了。他给猫用纸盒子做过窝。他把我的名字标在图纸上。他说站在那里不会受伤。他的手指头碰了一下沙发边沿,离我的手只有半寸。下周三要开工了。他让我去看。”
他打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张平面图左下角的那个铅笔圈和旁边那两个字——知意。那个人把这两个字写在图纸上,写得端端正正的,跟他平时填表的时候写的字一样。沈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今天早上从雨里带回来的潮气,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皂香。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也收不回去。窗外的槐树叶子往下滴着最后几滴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