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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安可 演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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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定在周五晚上八点,一家叫“回声”的livehouse,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面。沈知意提前三天在家庭群里发了演出信息,配了一张乐队海报,母亲回了一串鼓掌的表情,沈建国回了一个“加油”,沈清辞没有回复。沈知意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两分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哥你来吗?”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排练室做了最后一次彩排。
下午两点多他回来拿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沈清辞回了一条:“那个项目方案周五要交,不确定能不能赶完。”沈知意站在房间门口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他告诉自己没关系,项目要紧,谁也没义务非得来。但那天下午他排练的时候总有一根弦松着,鼓手敲错了两个地方他都没听出来,还是贝斯手提醒了他。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半夜十二点多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事,你忙你的,下次还有机会。”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他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站在台上唱歌,台下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了个人,但他怎么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周五下午他早早到了场地试音。livehouse不大,能站两百人左右,灯光和音响都是沈知意他们乐队自己调的。他站在台上对着麦克风试了一句,声音从头顶的音箱里返回来,混响调得刚刚好,干净而不空旷。鼓手在后面敲了两下军鼓,贝斯手在侧台弹了一小段音阶。沈知意握着麦克风站在舞台边缘往台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场地,椅子还没摆,地板擦得反光,顶上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暗着。他站在那束光里忽然想起沈清辞第一次坐在台下看演出的样子,黑色口罩、黑色帽子、黑色外套,坐在最后一排,像来执行任务的。那天他唱了《二十七度》,说“这首歌写给我一个很重要的人”。那天那个人在台下听完了整首歌,然后从侧门走了。
他从台上跳下来,去后台调了调吉他的弦。阿哲靠在墙上看着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时差没倒好。”“你回来都一个月了还倒时差呢?”沈知意没理他,低头把弦拧紧了一点。鼓手从旁边探过头来:“你哥来不来?”沈知意拧弦的手停了一拍:“他说项目赶不完。”“哦。”鼓手和贝斯手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什么也没说。
晚上七点半观众开始进场,沈知意站在后台的帘子后面往大厅里看了一眼。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大部分是年轻面孔,有几个举着灯牌的姑娘挤在第一排前面兴奋地交头接耳。他扫了一圈观众席,没有看到那个穿灰色衬衫的身影。他又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也没有。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后台,把吉他背带往肩上搭好,深呼吸了两次。
八点整灯光暗下来。鼓手先上台落座,敲了四下镲片,贝斯跟进,沈知意从侧台走出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欢呼。他走到麦克风前面,头顶的追光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白色的光晕里。他握住麦克风杆,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台下。第一排、中间、后排。黑压压的人头和晃动的手。没有他。
“晚上好。”沈知意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台下又是一阵尖叫。“我们是温差乐队,第一首歌——《二十七度》。”他低下头拨了第一个和弦,鼓点跟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把所有杂念都关掉了,闭上眼睛,让旋律从手指和喉咙里流出来。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睁开眼,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晃着手臂,灯光从红色切成蓝色再切成白色,在他眼前划过一道道颜色的残影。他唱得很稳,比彩排的时候还好一些,高音顶上去的时候气息压得刚刚好,自己都能感觉到今天嗓子的状态在最佳线上。
一首歌唱完,台下掌声和口哨响成一片。沈知意笑着朝台下说了一句“谢谢”,喝了一口水,调了调吉他的音量,继续往下走。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他慢慢进入状态了,台上的时间过得比台下快,灯光、鼓点、贝斯的低频震动着地板从脚底传上来,他的声音穿过音箱在空间里回荡着,整个场地像被音乐灌满了的一个容器,而他是那个在容器里发着光的东西。
唱到第六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首歌是《余温》,慢歌,只有吉他和人声。他坐在舞台边缘的高脚凳上,把吉他搁在膝盖上,对着麦克风说:“这首歌,是写给我回来以后认识的一个人的。”台下安静下来,灯光调成了暖黄色。“他话很少,走路很快,手很凉。但是——但是他在听。我唱歌的时候他在听。我说话的时候他在听。我不说话的时候他也在听。”他低下头拨了一下弦,前奏从指尖流出来,“他今天没来。他忙。但是这首歌我还是要唱,因为他听过demo,他说第三段改完之后流畅多了。他说的。那我就把改完的这版唱完。”
他闭上眼睛唱了第一句。台下安安静静的,连手机都很少有人举。沈知意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睁开眼扫了一下台下,目光掠过中间的人群往后滑。然后他的手在弦上停了一瞬——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没戴帽子,灯光打不到他,但他的轮廓在暗处微微发着白。那个人站得很直,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栽在角落里的树。
沈知意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拍。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气音,但很快稳住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最后一排那个模糊的轮廓唱完了第二段、第三段和最后的副歌。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他的声音收得很轻,尾音被混响拉长了一截,慢慢消散在场地空旷的上空。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中间炸开来,一直蔓延到最后一排。沈知意从高脚凳上下来站回麦克风前面,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还在往最后一排看。那个人还在那里,没有走。
后面的歌他唱得比前面更放得开。倒数第二首是快歌,他在台上蹦了两下,吉他扫弦的幅度比彩排时大了一圈,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也没管。台下的人跟着节奏跳着,灯光快速切换着颜色,整个livehouse被一种滚烫的热度包裹着。最后一首唱完,沈知意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大家,晚安”,然后走下了台。
他没有回后台,直接从侧台的通道绕到了大厅后面。观众开始散场,人潮往门口涌去。他逆着人流往后走,绕过几个举着灯牌的姑娘和一对正在拍合照的情侣,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人还站在墙边,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没喝,就捏在手里。
沈知意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出了一身汗,额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T恤的后背湿了一小块。但他站在那里没有管这些,就那么看着面前的人。
“你不是说项目赶不完吗。”他的声音还带着唱歌之后微微的哑。
沈清辞站在墙边的阴影里,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过来。“赶完了。”他说,“来晚了,只听了后面三首。”
沈知意接过那瓶水拧开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从他喉咙里淌下去,把他唱歌唱得发热的嗓子压了压。“你站这儿干嘛,怎么不去前面。”“人多。”沈知意看着他站在墙根阴影里那个样子,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衬衫领子有点歪了,像是一路赶过来的。他把矿泉水瓶子拧上盖攥在手里,低头笑了一下,梨涡在后台漏出来的灯光里一闪。“你站在最后一排跟上次一模一样。”他说,“上次你也是最后一排。”“上次人少。”“借口。”沈清辞没有反驳。
后台那边鼓手在喊“知意吃宵夜去不去”,沈知意回头喊了一声“你们先走”,然后转回来看着沈清辞。“你吃饭了没有?”“……吃了。”“你撒谎。你赶完方案就直接过来了吧,路上连买瓶水的时间都没有。”沈清辞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没有接话。沈知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拿他没办法的无奈:“走吧,后街有家砂锅粥还开着,先吃东西。”
两个人从livehouse侧门出来。周五晚上十点多的艺术区比白天安静,厂房改造的酒吧和工作室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光线从梧桐树缝隙里漏下来铺在青砖路面上。沈知意背着吉他包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了一段沈知意开口了:“你今天听的那三首里面,有《余温》吗?”“嗯。”“你站在那么后面能听清吗?”“能。”沈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相信的尾音:“能?”沈清辞把视线从路面上移开,看了他一眼:“第三段那句‘你在听吗’,你这次比上次在排练室多停了一拍。”沈知意脚步慢了下来。
“多停了一拍”这件事他自己知道,是今天唱到那一句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排那个身影之后无意识做出来的。但那是在他闭上眼的时候发生的,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那么远的位置,光线那么暗,他居然看出来了。沈知意站住了。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来,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沈知意的影子拉到了沈清辞的脚边。
“哥,”沈知意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来,不响,但很清晰,“你今天到底赶完方案没有?”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把方案丢了一半就赶过来了?”
沈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交了一半。”
“一半?”
“先交了能交的部分。剩下的明天补。”
沈知意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黑色外套上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灰,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大概是跑过一段路的,为了赶在演出结束之前到。沈知意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把吉他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沈清辞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仰起脸看着沈清辞——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光线切成了一道很窄的缝隙——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清辞外套领子上那片歪掉的衬衫领角正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沈知意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哪样。”
“为了赶过来把工作丢一半。”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拽着自己领角的手。那只手因为刚才弹吉他按弦,指尖还带着一道红印。他没有动,就让沈知意的手停在那里。“你说下次还有机会,”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被夜风夹着传过来,“但我不确定下一次是哪一次。所以这次先来。”
沈知意的手停在他领口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把那片布料攥了攥又松开了。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低头看着地面。路灯的光照着青砖路面上一道很细的裂缝,几根野草从缝里挤出来,在风里微微晃着。“走吧,”他弯腰把吉他包重新背起来,“粥要凉了。”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冒着腾腾的热气,白米熬得软烂,里面的虾仁和干贝浮在表面,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沈知意盛了两碗,把其中一碗推到沈清辞面前,又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沈清辞拿起勺子低头吃了一口,沈知意坐在对面看着他。“好吃吗?”“嗯。”“你每次都‘嗯’,能不能换个词。”“好吃。”沈知意低头舀了一勺自己的粥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还差不多。”
吃完粥两个人慢慢走回停车场。夜色浓了,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在路面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光。沈知意走在沈清辞右边,吉他包的带子勒在肩上,但他没觉得沉。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清辞拉开车门,沈知意把吉他包放在后座,然后没有绕到副驾去,就站在驾驶座的门边看着沈清辞。“哥,”他扶着车门开口,“今天谢谢你。”
沈清辞站在车门里面看着他。
“我不是谢你赶过来,”沈知意说,“我是谢你——听见了。”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站在驾驶座和车门之间的窄缝里,沈知意站在车门外面的路灯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打开的车门和一小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地面。沉默了几秒之后沈清辞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更轻一些,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推出来的:“你唱的那首歌——最后一句。”
“嗯。”
“我听见了。”
三个字。沈知意站在车门外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台上唱最后那句的时候他闭着眼,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最后一排。他知道他在听。他一直都知道。
“那下次,”沈知意弯起嘴角,梨涡在路灯下浅浅地凹着,“你还来最后一排。”
沈清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上车之后发动了引擎,在副驾的座位上把沈知意那个吉他包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让带子不会硌到人。沈知意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的时候看到那个吉他包被摆得端端正正的,像被人特意照顾过。他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个人正看着后视镜倒车,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但沈知意看见他挂挡的那只手在档位上停了一拍,然后才推上去。
回家的路上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沈知意靠在副驾椅背上,车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他刚唱完歌还带着热度的脸吹凉了一些。他偏头看着旁边开车的人——路灯的光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替间显得格外清晰,嘴唇抿着,下巴微微绷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他才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今天按了很多次琴弦,指尖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勒痕。他慢慢攥了一下,把手指收进掌心里。
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沈知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照着茶几上母亲留的一张纸条:“粥在锅里,热了吃。”他在玄关换了鞋,回头看到沈清辞也跟了进来,正弯腰解鞋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走廊那边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沈知意偏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盏小灯。灯罩是浅黄色的布面,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茶几面上铺了一层温柔的颜色。他忽然想起那行字——温度是空间的情绪。此刻这个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安安静静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人说话。但他觉得这个空间是暖的。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两个人在各自房间门口停住了。沈知意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偏头看着站在对面那扇门前的沈清辞。那个人也刚把手放在门把上,感觉到视线之后偏过头来。“哥,”沈知意轻声开口,“你今天说的那个‘我不确定下一次是哪一次’——”
沈清辞站在对面等着他的后半句。
“不用不确定,”沈知意说,“你每次来我都会唱。”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沈知意看见了。他推开门走进房间,在关上门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加了一句:“明天早上喂猫,七点二十。”“知道。”沈清辞的声音从对面那扇半掩的门后面传过来,被墙壁和夜色过滤之后变得格外轻。沈知意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对面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走到床前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加密文档。他在最新一行下面慢慢地打字。
“第十六天。他说‘我不确定下一次是哪一次,所以这次先来’。他在最后一排站着听完了后半场。他听出来我多停了一拍。他把我的吉他包摆正了。他说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他说‘我听见了’。”
他打完之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加了一句:“我唱歌的时候,他一直在听。从第一次到现在,他一直在听。”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窗外有月光从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他闭上眼的时候耳边还隐隐残留着今晚舞台上音箱里混响的余韵和最后一排那个人站着的轮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盏客厅里的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渗过来,从门缝下面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小片温柔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