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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那片空地 沈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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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早上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昨晚那点温度早散干净了。他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自己笑了一下。窗外有鸟叫,叫得特别热闹,像在开什么清晨会议。他翻了个身拿过手机,七点差两分。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他打了一行字:“哥,早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有空吗?”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
刷完牙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沈清辞回了一条:“早。”下面是另一条:“下午有。怎么了?”“我想去个地方,你开车带我去呗。”“哪儿?”“你上次说的那块空地。你设计的那个演出场地。”隔了一小会儿。“为什么想去?”“想去看看。你光画图我也没见过实景。”又隔了一小会儿。“两点楼下见。”“好。”
沈知意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客厅,母亲正在往桌上摆早饭,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今天起这么早?周末不多睡会儿?”“约了人出去。”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了一个花卷咬了一口。“你哥?”“嗯。”母亲没有多问,把豆浆推到他面前,嘴角那个笑已经说明她什么都知道。
下午两点沈知意准时下了楼。沈清辞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车窗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胳膊肘搭在窗沿上。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白色T恤,比平时多了一点休闲的感觉。看到沈知意出来他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知意快走两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雪松味在车厢里飘着。“你到了多久了?”“刚到。”沈清辞发动了车,单手打方向盘掉了个头。沈知意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穿衬衫。”“周末。”“哦对,周末。你周末不穿衬衫。”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这样看着年轻一点。”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秒,那个眼神没什么内容,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市区的主干道拐出去,经过一片正在开发的工地,又经过一段两边长满野草的老公路,最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只能容两辆车并排的乡间小路。路两侧的杨树长得很高,枝叶在上方搭起来,把日光滤成一层柔和的绿荫。沈知意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吹得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哥,”他靠在车窗边上开口,“你当初怎么找到这块地的?”
“开车路过。”
“就路过?”
“嗯。去另外一个项目现场的时候走错了路,拐到这条路上来了。看到这块地的时候是傍晚,日头正好落在那边山脊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然后我就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沈知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车又往前开了一小段,拐过最后一个弯之后,沈清辞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沈知意站在路边先看了一圈四周。这是一片安静的、被树和山坡半围住的空地,面积不大,大概几百平米,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丛里星星点点地缀着一些白色和黄色的小野花。地面不平整,有几处鼓起来的小土包,也有几处凹陷下去的水洼痕迹。空地的北面靠着一座缓坡,坡上长满了杂树和灌木,南面有一条很窄的、不知道从哪里流过来的溪流,水很浅,清澈见底,溪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苔。傍晚的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片空地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金绿交错的颜色。
沈知意站在空地的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往里面走了几步。野草蹭着他的小腿,痒痒的,草穗子扫过他穿着短裤的膝盖。他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还站在路边的沈清辞。那个人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看这片地。日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深色的剪影,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像被烫过一样的金色。
“哥你过来!”沈知意朝他招了招手。
沈清辞从路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的,走到他旁边站定了。“你站在这里的感觉——”沈知意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睁开眼说,“比我想的要暖。我以为靠山会阴。”
“夏天南风多,从溪那边吹过来,不冷。冬天北面的坡挡风,日照角度也够。”沈清辞站在他旁边,声音被风推着,平平地散开,“这个朝向是我当时选这块地的主要原因。”
沈知意偏头看着他。那个人站在齐膝的野草里,野草的穗子蹭着他深灰色外套的下摆,他微微眯着眼看前方的溪流方向,日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了一道细细的影子。他站在这片还没有任何建筑的、长满野草的空地上,姿态跟坐在办公室里画图时一模一样——安静、专注、胸有成竹。但沈知意觉得此刻的沈清辞跟图纸上那个用铅笔线条勾勒出来的世界之间,好像终于有了一个真实的连接点。那些线条不再只是线条了,它们在他脚下这片野草丛生的空地上有了对应的位置。
“哥,”沈知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靠近溪流的位置,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溪水。凉的,很清。“你当时坐在这儿的时候想什么了?”
沈清辞跟着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溪水对面那排杨树上。“想这儿要是有一栋房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窗户朝南,屋顶有一个露台。春天的时候露台上可以种花。”
沈知意蹲在溪边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沈清辞说“种花”那个词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陈述事实的调子。但沈知意想起那叠图纸上画的圆圈——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圆圈代表不同的花盆,分布在露台的四个角落。“种什么花?”他问。
“还没想好。”沈清辞说。但他紧接着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知意一直在看他根本抓不住。那一眼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就平了的波动。沈知意忽然想起上次他说喜欢向日葵的时候,沈清辞回了一个“好”字。他把那个“好”字和此刻沈清辞这一眼放在一起看了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向日葵。露台上种向日葵。他决定先不戳破。
“哥你往那边走。”沈知意指了指空地北面靠着坡脚的位置,“你站在那儿我看看。”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朝那边走了过去。他站在坡脚的位置转过身来面朝着沈知意。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整个描了一圈金边。沈知意站在空地中央眯着眼看他,然后抬起双手在眼前比了一个取景框。“窗户开在这儿,朝南。”他的手指比着沈清辞身后的坡和头顶的树冠,“前面是溪,后面是山。傍晚的时候太阳从西边下来,照在窗户上——”他把取景框往前推了推,刚好框住沈清辞整个人,“刚好能照到你站的位置。”
沈清辞站在坡脚看着他比划取景框的动作,没有动。“你算过日照角度?”他问。
“没算过。就是感觉。”沈知意把手放下来,“我要是算过那不跟你抢饭碗了。”他走过去站到沈清辞旁边,两个人并肩面朝着溪流的方向。日头正在往下沉,把整片空地笼罩在一种暖融融的、金绿交错的黄昏光里。风从溪那边吹过来,凉丝丝地拂过脸面。“哥,”沈知意侧过头看着旁边的人,“这块地你买了吗?”
“买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前他还在欧洲巡演,还没有回国,还没有住进那个房间,还没有见过那张书签上写的“空间是光的容器”。但沈清辞已经买下了这块地,已经画好了图纸,已经在想象露台上种什么花了。“你买地的时候,没想过我会不会回来?”他问。
沈清辞看着前方溪流的方向,日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暮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想过。”他说,“但不管回不回来,这房子都得盖。”
“为什么?”
“因为图纸画完了。”
沈知意偏头看着他。沈清辞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沈知意忽然觉得他听懂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因为图纸画完了,所以哪怕只有一个人住,也得把它盖出来。因为那些线条、那些尺寸、那些窗户和露台和录音室,都是认认真真地想过、量过、画过的。画完了,就不能让它只留在纸上。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背。这次他没有缩回来。手指碰到那块凉凉的皮肤之后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沈清辞的手指拢住了。沈清辞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挣开。沈知意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上,面朝着溪流和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凉意,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
“哥,”沈知意看着前方,声音被风吹得轻飘飘的,“房子盖的时候我来帮你搬砖。”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知意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你搬不动。”
“谁说我搬不动。我排练搬音箱搬了这么多年。”
“音箱没砖重。”
“那你教我搬。”
沈清辞没有接话。但沈知意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只凉凉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点,像某种无意识的、很轻很轻的回握。那个力度小到几乎没有,但沈知意感觉到了。他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分,把掌心的温度往那凉凉的指间推过去。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野草吹得伏倒了一片又一片。
他们在空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彻底沉到坡后面去了,暮色从灰蓝变成深灰。沈知意松开手的时候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手背的凉意,像一块被握久了的石头,表面还带着掌心的温度。“走吧,”沈清辞说,“天黑了路不好开。”
两个人走回车上。沈清辞发动了车掉头往回开,车灯在越来越暗的乡间小路上切出两道明晃晃的光柱。沈知意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空地慢慢变小,最后隐没在夜色和树影里。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在他掌心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合上手掌,把那些光斑和那点余温一起攥住了。
“哥,”他在车驶上主路之后开口了,“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沈清辞的视线盯着前方的路面。“想来随时可以来。”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叫我。我自己不敢走那条小路。”
“好。”
沈知意把那个“好”字存进抽屉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旁边开车的人。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段一段地掠过沈清辞的脸,他的侧面在明暗交替之间切换着,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来又收回去,嘴唇抿着,下颌线的弧度在暗处显得比白天更清晰。沈知意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今天站在空地上时他说“因为图纸画完了”的那个表情。那个表情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当时正看着沈清辞的脸根本抓不住。但他抓住了。那是一种很轻的、像把一件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到明处的释然。
回到家之后沈知意在加密文档里记下了今天的事。他坐在床沿上,台灯照着手机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慢慢敲着字。
“第十五天。他带我去看了那块空地。他三个月前就买了。他说不管我回不回来房子都得盖。我牵了他的手。他后来回握了一点点。他说下次想来随时可以来。那片空地上有风,有草,有溪水,傍晚的时候日头照在他站的地方。他在那里画过一栋房子,窗户朝南,露台上种花。他说露台上种什么还没想好。我上次说我喜欢向日葵。”
他打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夜色里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吠和不知名的虫鸣。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片空地——齐膝的野草、清澈的溪流、靠着坡脚那一圈金色的轮廓。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嘴角那个弧度在黑暗里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