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一次 周六下 ...
-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沈知意站在排练室门口把地又扫了一遍。鼓手和贝斯手已经在了,一个在调鼓架的位置,一个靠在墙上刷手机。鼓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你扫第三遍了。”“有吗?”沈知意把扫帚靠在墙角,弯腰把门口那两双拖鞋摆正了。贝斯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和鼓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说话。
排练室不大,三十平米出头,四面墙上贴了隔音棉,深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靠里侧摆着架子鼓和音箱,另一侧是调音台和一把旧沙发。沙发是沈知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米白色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用胶带粘过。他把沙发上的谱架和矿泉水瓶收走,又拿湿巾擦了擦扶手。鼓手终于忍不住了:“知意,你那哥是来视察工作还是来喝茶的?你把这儿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沈知意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直起腰来:“他来听歌的。别瞎说,人家第一次来。”贝斯手“哦”了一声,把那个“第一次”拖得老长,尾音带着笑。沈知意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七分。他发了一条消息:“哥你到了吗?楼下有门禁,你到了跟我说我下去接你。”
回复来得很快:“在楼下。”
沈知意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下楼梯。排练室在三楼,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邻居的旧纸箱和自行车。他推开一楼门禁门的时候,看到沈清辞站在门口台阶上,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下午一点多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很薄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金色。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身后斑驳的老楼外墙之间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反差——像一幅被错挂到旧墙上的画。
“哥。”沈知意喊了一声。
沈清辞偏过头看他,目光从门禁门移到他的脸上。“带了点喝的。”他把塑料袋递过去,“你们排练的时候喝。”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袋子里是四瓶矿泉水、两瓶运动饮料和一排养乐多。他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你买养乐多干嘛?”“给你。你不是胃不好吗,排练前喝一瓶,别空着肚子唱。”
沈知意低头把那排养乐多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没说话。他侧身让开门:“上去吧,三楼。他们都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梯。沈知意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在窄窄的楼梯间里回响着,比平时慢半拍,像在跟着他的节奏走。他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推开门,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排练室里面——架子鼓、音箱、调音台、那把旧沙发,和站在里面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的两个人。
“进来吧。”沈知意说。
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鼓手已经站起来了。他比沈清辞矮半个头,仰着脸打量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你好,我是小北,鼓手。”沈清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碰一下就松开了。“沈清辞。”“知意的哥是吧?听他说你搞建筑的?”沈清辞点了一下头。贝斯手也从墙边走过来,没有握手,靠着音箱抱着胳膊笑了笑:“我是阿哲。贝斯。”沈清辞也朝他点了一下头。阿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知意,嘴角那个笑意味深长。沈知意假装没看到,把塑料袋里的水拿出来分给两个人,然后把那排养乐多放在调音台旁边。他拿了一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走到吉他架前面把自己的琴拿下来。
“哥你坐那儿。”他指了指那把旧沙发,“我调一下音就开始。”
沈清辞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比他想象的要软,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点。他坐在那里,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沈知意正低头拨着琴弦调音,侧对着他,一只手按在琴颈上,另一只手在琴身上轻轻拍着找节奏。他的耳朵在听音准,眼睛却偶尔往沙发那边瞟一下。沈清辞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搬进排练室的白瓷摆件,跟周围那些音箱线和谱架格格不入,但又很自然。
“行了。”沈知意调好了音,转过头来对着鼓手和贝斯手比了一个手势,“先走一遍《二十七度》的完整版。”鼓手敲了四下鼓棒,贝斯跟进来,沈知意数着拍子踩进旋律。排练室里瞬间被音乐填满了——贝斯的低音在墙壁之间震荡着,鼓点密而稳,吉他的旋律从音箱里流出来,清亮地浮在所有声音上面。
沈知意唱第一句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混响处理过之后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在排练室里回荡着。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第一次看到沈知意站在麦克风前面唱歌的样子——不是那天晚上在天台上那种对着夜空唱给一个人听的、低低的哼唱,而是真正的、站在乐队中间、对着麦克风、闭上眼睛、把声音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那种唱法。他的身体会随着旋律微微晃动,脚踩着拍子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右手在琴弦上扫弦的动作干净而利落。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眉头会轻轻皱起来,像在用那个皱眉把高音从喉咙里顶出来。左手按弦的那几根手指在琴颈上移动着,指节微微用力的时候手背上会浮现出细细的筋络。
沈清辞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但他的视线从沈知意的脸上移到了他按弦的手指上,又从手指移到了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和唱歌时偶尔会咬住下唇的那个动作上,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他看了很久。目光安安静静的,像一盏被调到最柔和档位的灯,稳稳地照在一个人身上,不晃不闪。
唱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沈知意睁开了眼。他本来在看调音台上的电平表,但视线掠过沙发方向的时候发现沈清辞正在看他。那个人坐在旧沙发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他。沈知意跟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差点忘了下一句词——他唱到一半嘴边的字卡了零点几秒,好在他反应快,顺着旋律把那个字吞回去重新接上了。他移开视线盯着调音台,耳朵尖有点发热。贝斯手在侧面看到了那个卡壳,嘴角勾了一下没出声。
一首歌唱完,鼓手收了镲片,贝斯停了根音。排练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音箱里吉他尾音慢慢衰减的嗡鸣。沈知意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沙发。沈清辞还坐在那里,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出声。沈知意把吉他摘下来放在琴架上,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怎么样?”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跟刚才站在麦克风前面那个闭着眼、皱着眉、浑身都在发光的人完全是两个人。现在这个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等评价的沈知意,像一只把球叼回来了等着被摸头的狗。沈清辞看了他两秒,开口了:“第二段主歌第三句,你睁眼之后气息松了半拍。”沈知意愣了一下。沈清辞继续说:“前面唱得比上次发我的demo里稳。最后一段副歌的转调,你唱的时候比录的时候高了一点点,可能是今天嗓子的状态好。那个高的刚刚好,比录的那版好。”
沈知意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他排练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种评价——鼓手会说“这段节奏舒服”,贝斯手会说“和声没问题”,外面的人会说“好听”“不错”“挺有感觉的”。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把某一句话某一个字的气息变化听得这么清楚,清楚到知道他今天嗓子状态比录音那天好。他站起来的时候有点猛,膝盖差点磕到茶几角,被沈清辞伸手扶了一下手臂。“你——”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只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又抬头看沈清辞的脸,“你真的第一次听这首歌的现场版?”
“嗯。”
“那你为什么听得比我还细?”
沈清辞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因为你唱的时候,我在听。”
排练室另一头鼓手敲了一下军鼓,朝这边喊了一声:“知意,再来一遍?还是先歇会儿?”沈知意回头朝他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转回来看着沈清辞。“哥,你刚才说的那个第二段主歌第三句——”他想了想,“你再听一遍,我专门唱那句,你帮我听听怎么调。”
沈清辞点了一下头。
沈知意走回麦克风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方向。沈清辞坐好了,手又放回膝盖上,整个人像刚来时那样安安静静的,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刚进来的时候松了一点。他朝调音台旁边的鼓手比了个手势:“从第二段主歌开始,只走一遍那段。”鼓棒敲了四下,贝斯跟进来,沈知意吸了一口气,在那句词出来之前他的余光又瞟了一眼沙发。沈清辞正看着他。眼神跟刚才一样,安静而专注,像一盏不会晃的灯。
他闭上眼睛,把那一句唱出来了。这次他留意着气息,在唱到那个字的时候他故意把气沉下去了半寸,让声音从喉咙更低的位置推出来。唱完那句他睁眼看着沙发。沈清辞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画了一道很短的、往上的弧线。沈知意看懂了——他在说“这样好”。他朝沈清辞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去对着麦克风:“继续,整首走完。”
排练到四点多的时候鼓手和贝斯手先走了,一个说晚上有饭局,一个说女朋友催了。排练室里只剩下沈知意和沈清辞两个人。沈知意把吉他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回头看到沈清辞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排养乐多剩下的一瓶,没喝,就放在掌心里握着。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间距缩成了半个拳头的宽度。
“哥,”沈知意靠着沙发背,偏头看着旁边的人,“你下次还来吗?”
沈清辞把那瓶养乐多放在茶几上。“你想让我来?”
“想啊。”沈知意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根本没经过脑子,说完之后才觉得那个“想”字好像有点太直白了。但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清辞的侧脸。沈清辞偏过头看他。排练室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光映得比平时亮了一些,也把他眼底那层平时不太容易看出来的、很淡很淡的青色照了出来。沈知意忽然注意到,这个人今天其实有一点疲惫,他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上了大半天班又赶过来,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连水都没怎么喝。
“哥你困不困?”沈知意问。
“不困。”
“你骗人。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沈清辞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然后放下了。“……还好。”
沈知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调音台那边关了电源,把地上的音箱线绕好收在箱子里。他弯着腰收拾的时候余光看到沈清辞还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偏着,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阖着。他收拾完东西走回来的时候故意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前面的时候沈清辞睁开了眼,像根本没睡着过一样坐直了。“收拾好了?”“嗯。走吧,我请你吃饭。楼下有家面馆还不错。”“你昨天不是说冰箱里有剩菜?”“我妈说剩菜她吃了,让我们在外面吃。”沈知意弯腰拿起吉他包背在肩上,伸手去够茶几上那排养乐多剩下的一瓶,“这个我拿走路上喝。”
两个人下了楼。周六傍晚的街道上人多起来了,路边的烧烤摊开始支棚子,炭火的烟混着孜然味飘过来。沈知意走在沈清辞右边,吉他包带子勒着他右肩的T恤皱了一小片。他一边走一边把那瓶养乐多拧开喝了,酸甜的液体滑进喉咙。他把空瓶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头看着旁边的人:“哥,你今天说的那句‘因为你唱的时候我在听’——”他停了一下,“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意看到他的耳尖在路灯还没亮起来的暮色里确实是红的。“你看错了。”“我没看错。我蹲在你面前仰着头看的,怎么会看错。”沈清辞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步子快了一点点。沈知意跟上去,嘴角翘着没再说话。但他的手在身侧摆了摆,然后假装无意地碰了一下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试水温一样。沈清辞的手没有躲开,也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继续垂着,手背上面残留着刚才被碰过的那一点温热,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停留了一小会儿才散掉。
面馆不大,两个人各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沈知意吃得呼噜呼噜的,鼻尖冒汗,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的时候还在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排练的事:“你觉得鼓手那个地方要不要改一下?我觉得第三段前面那个过门他打得太满了,空一点可能更好。”沈清辞坐在对面慢慢吃着自己那碗,听他说完才放下筷子:“那个过门如果去掉前半拍,会跟贝斯的根音打架。”“那就去掉后半拍?”“可以。但贝斯那边也要跟着调。”“那我明天跟他们说。”沈知意低头又扒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放在他手边,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灰色的人行道上。沈知意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沈清辞也跟着停住了,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沈知意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毛茸茸的暖光里,而沈清辞站在他影子的边缘,半截身子被光罩着,半截落在暗处。
“哥,”沈知意开口,“你今天来了之后我特别高兴。”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因为你夸我唱得好高兴,”沈知意继续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是因为你在那儿坐着的时候,我唱每一句都知道你听得见。你在听。每一句都在听。”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被路灯照得格外亮的眼睛里。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正好迈进了沈知意影子的边缘,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合到了一起。他抬起手,在沈知意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上次在建材市场碰到他肩膀时那样,但这次碰的时间更长了一点。“我听见了。”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被傍晚的风夹着传过来。沈知意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心是凉的,但放在他肩头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时,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那个点开始慢慢地暖起来了。他抬起手覆在沈清辞的手背上,把那只凉凉的手拢住了。“那下次还来。”“嗯。”“不许找借口。”“不找。”
沈知意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但没有松开,就那么牵着往回家的方向走了两步。沈清辞没有挣开。两个人的手一热一凉,交握在晚风里,掌心之间慢慢沁出一层薄薄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沈知意才松开了手,插回自己的裤兜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拳头,把刚才那点残留的凉意和暖意一起攥在了掌心里。
回到家之后沈知意在自己的加密文档里加了一行新的字。他坐在床沿上,台灯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第十四天。他来看我排练。他听出来我每个字的气息。他说他听见了。他第一次让我牵他的手。他没挣开。”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夜色里远远地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和哪家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动的扑棱声。他躺下来的时候右手还微微攥着,掌心里那一点从另一个人手背上借来的温度已经散了大半,但剩下那一点点刚好够他记住这个晚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在风铃偶尔的轻响里慢慢沉进睡意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