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机器人男友不太冷》秦少欧

48、甜奶茶 那个发

　　那个发现来得非常突然。

　　周六晚上林溪陪陆言在他公寓里看靶向药的最新临床数据报告。陆言对着平板电脑一页一页翻，林溪靠在沙发扶手上翻他旁边的纸质文件。那份文件是楚乔下午送过来的，封面上印着三家合作医院的联名标志。林溪翻到附录部分，里面有一份早年环境暴露因素筛查表，列出了共济失调患者童年生活区域周边的潜在致病因子。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条目上，忽然凝住了。

　　"陆言，"她坐直了身体，把那份文件举到他面前，"你小时候住在哪儿？"

　　陆言从平板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指指着的位置。"老城区，西边化工区附近。住了十年。"

　　林溪的手指在那个条目旁边定住了。那个条目写的是"某化工企业早年生产环节排放物与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关联性研究"。她往下看，研究指出化工区周边区域生活人群在特定年份内暴露于某种有机溶剂残留物后，部分个体在成年后出现共济失调的病例关联度显著升高。那家化工企业二十年前被收购重组，现在叫"正邦化工"。

　　正邦。周正邦的那个正邦。

　　林溪握着文件的手慢慢滑下来，指节泛白了。她抬头看陆言，他也看到了那份文件上被红笔标注出来的地方，表情在几秒内从淡然变成一种她很少见的、被什么重的东西压住了的静默。

　　"周明轩他家——"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陆言把平板放下，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份文件，把那几页又翻了一遍。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簌簌声。他看完之后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他应该不知道。"陆言开口，声音很平，"化工排放的事是在收购之前，二十年前的事了。周明轩那时候才四五岁，他不可能清楚。"

　　"但你如果当年就住在化工区附近，那个致病因子——"

　　"嗯。"陆言偏过头来看她，"如果追溯来源，确实是那个区域的问题。周家的产业是二十年前整并的，后续的工厂已经迁走了。但这个关联，当年没有人把病例和化工区连起来过。"

　　林溪坐在沙发边上，手里的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皱。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很多东西：周明轩的父亲投了那三家医院的研发，他投钱的初衷跟陆言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商业布局。但那三家医院研发出来的靶向药，歪打正着地能救一个二十年前被他家产业排放物损害了神经系统的孩子。而那个孩子恰好是她爱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被夜色罩着，万家灯火铺到天际线。陆言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后腰。

　　"你要告诉他吗？"陆言问。

　　"我不知道。"林溪没有回头，"他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他爸可能也不知道这个关联，因为二十年前的事跟现在完全两码事。但如果——"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觉得亏欠。"陆言替她说完了。

　　林溪转过身来面对他，他的脸被窗外的夜光映着，表情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也没用"的平静。

　　"你恨他们家吗？"她问。

　　陆言看着她，认真想了片刻。然后他微微摇头。"恨一个二十年前排放污染物、现在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意义。药是他们投钱做出来的。救我的是同一双手。该感激还是感激。"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温温地贴了一下她的眉心。"你不用替他纠结。他如果哪天自己知道了，他自己会处理。你现在替他想太多，他不会感谢你。"

　　林溪把脸埋进他掌心，闷闷地"嗯"了一声。她心里知道他说得对，但那份文件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个词一直印在脑子里，像一个突然被翻出来的旧账本，合上了还留着纸张的气味。

　　她第二天还是去找了周明轩。

　　在公寓楼下碰面的时候周明轩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她递过去一杯，笑得跟平时一样："什么事这么急？"林溪接过奶茶没喝，站在楼下的桂花树旁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轻声开口："周明轩，有一件事我得让你知道。跟你有关。"

　　她把文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化工区的报告到关联性研究到三家医院的药物研发到他父亲收购那家化工企业的背景。她说完之后周明轩手里的奶茶杯子被捏得变了形。

　　他站在桂花树下，头顶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的表情从听到第一句话时的不解到中间那段话时的空白，到最后那段话时彻底凝固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拉长的影子，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跟往日完全不同，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扯开了又缝不回去。"你是说，小时候我在巷子口推开你，长大之后我家工厂的毒气害了他，现在我家投的钱在救他。这算什么——"他把奶茶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抬手揉了揉后脑勺，"这算什么闭环。"

　　林溪站在他面前，没有替任何人辩解。"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自己怎么处理都行。"

　　周明轩靠在桂花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叶子。风把一小片枯黄叶子吹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林溪。"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稳住了，"替我告诉他一句对不起。二十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但如果那个排放是真的，我家欠他的。"

　　"他说了不恨你们。"林溪说。

　　周明轩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我知道他不恨。他那种人不会恨别人。但这件事我得认。"

　　他伸手从石墩上拿起那杯被捏变形的奶茶，掀开盖子喝了一口，含混地补了一句："药的事继续推进。回头我把临床对接的所有资源都往他那倾斜，顶到我爸那边我顶得住。"

　　林溪看着他低头喝奶茶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奶茶漏了，你衣服上漏了两滴。"

　　周明轩低头看自己胸口，果然有两滴浅褐色的水渍。他无奈地摇头笑了，把杯子举起来冲她晃了晃："你这杯没动，拿去喝。别浪费。"

　　她接过那杯完好的奶茶，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盯着地面某个点发呆，肩上的枯叶还没掉。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吸了一口奶茶，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