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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周爸的绝望 周明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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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轩的父亲叫周正邦,今年五十三岁。他坐在回程的车后座里,那份婚约书已经被他折好塞进了公文包夹层。车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慢慢滑进新修的快速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儿子,周明轩靠着窗,脑袋抵着玻璃,从上车就没说过话。
"你怪我?"周正邦开口,语气不重,甚至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周明轩动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在玻璃上:"不怪。"
周正邦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在商场混了三十年了,一个眼神就能判断对手虚实,但今天那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站起来说"我可以帮忙做一份信息安全评估报告"的时候,他确实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对方的专业能力——虽然确实出乎意料——而是因为他儿子在旁边看那个男生的眼神。
那眼神是他妈的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周明轩脸上见到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嫉妒,甚至不是无可奈何。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像把攥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摊开给别人看了之后,发现自己轻松了。
周正邦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巷子口租的那间房子,窗台下面站着一个穿粉色小雨靴的小女孩,每天下午准时敲窗户。周明轩那时候刚转学来,整夜整夜做噩梦,吃饭要把碗挪到桌子最远的地方才肯碰,给他洗澡他都往墙角缩。心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跟被害妄想倾向,让慢慢养。
他和他太太那时候几乎绝望了。搬家之后换了城市,花了两年时间才让这个孩子重新开口说话。但只有那半年,周明轩在巷子里的那半年,每天下午窗户被敲响之后,他会从墙角挪出来,走到窗台旁边,隔着磨砂玻璃跟外面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站在一起。
周正邦从来没见过儿子站在窗边的时候脸上有什么表情,但他看见过他攥着窗台边框的手指,是松的。
后来搬家之前那天,他在屋里收拾东西,透过门缝看见院子里蹲着两个小孩。周明轩站在门框边,那个叫溪溪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画格子,仰头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内容,但他看见周明轩的嘴角弯了。那是那半年里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儿子笑。
从那天起周正邦就记住了那户人家,也记住了那个名字。
十几年后他重新找到林溪父母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其实没什么复杂的东西。企业转型需要稳定、联姻是最好的注脚、两家知根知底——这些理由他都可以拿出来摆上台面,但最底下的那个东西,他自己也说不出口。他儿子这辈子只对一个人笑过,那个人他得找回来。
但今天坐在堂屋里,他看见周明轩把那份婚约书从茶几上拿起来攥在手里、说"我不能放弃她"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明轩说的"不能放弃",跟他以为的"不能放弃",是两个意思。
他以为儿子想把那个小姑娘娶回家。但周明轩说的"不能放弃",是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把人家关在门外头了。
车转过最后一个弯,周正邦睁开眼,前座的周明轩依然靠着车窗,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儿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挂着很淡的弧度,像十几年前隔着门缝看见的那个画面一样。
"爸,"周明轩说,"融资的事你找陆言帮忙做。那人靠谱。"
周正邦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心里有个声音说:你倒是给人家省了桩麻烦事。
车子驶进别墅区的大门,路灯的光被树影切成一段一段从车窗滑过。周正邦把手伸进公文包夹层摸到那份纸角泛黄的婚约书,指腹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质地,然后把它往里又推深了一寸。
他儿子今天长大了。他坐在后座想,虽然隔了十几年,但那个夏天院子里蹲着的两个小孩,一个长大了往前走,另一个也终于从墙角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