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桃廿五

11、春花秋月（七） 漫天风雨之

　　南青远不知道自己缺失的记忆里有多少这种能完全颠覆他认知的东西，就比如在黎薛的嘴里，虞烬是一个十足的恶霸包工头，是这个世界上最讲效率不讲人情的人。
　　他们俩之前趁着假期喝酒，谁知道第二天就好死不死的出了事，这两个人到晚了，被虞烬抓了个正着，告到太子那，让他俩刷了一个月的厕所。

　　在刚听见这故事的时候，南青远差点笑出声来，但看着黎薛一脸困苦要死不活的样子，他还是十分努力地憋住了。

　　他在说谁？
　　虞烬吗？

　　这么两天感觉下来，他发觉自己和本应站在这里的“南青远”性格应该相差不大，那虞烬的为什么会相差这么大？
　　还是这人以前装的太好了？
　　虞烬现在都心软成什么样了！

　　“欸那我问你啊，你觉得现在的虞烬怎么样？”
　　黎薛见鬼了似的看了南青远一眼：“跟以前有什么区别么？往那一站方圆十里都要原地结冰的，好在我们最近都没迟到……”
　　南青远又想笑了。

　　次日清晨，南青远还未醒来，身上便被几个落下的巴掌拍了好几下：“南哥！南哥！快醒醒！朱雀街的街角有一孩子被人打死了！”
　　南青远“腾”地一下坐起来，着急忙慌地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漫天的雨和着满载凉意的风兜头朝他撞了过来，黎薛扔给他一把伞，两个人紧赶慢赶，到达事发场地时也已经时一刻钟之后了。
　　短短几天内，怎么偌大的京城里命案轮番上演？

　　彼时，虞烬已经带着人站在了那里。

　　只是越走，周围的景色就越眼熟……
　　他看见了昨天刚吃了饭的环琅楼，看见了供穷苦人歇脚睡觉的小庙，最后步子停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棚子前。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足底往上升，南青远的背后已经满是冷汗，冷风夹着雨水一刮，他抖了一下身子。
　　挡在面前的人慢慢散开，终于，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咣”的一下闯进他的视线里。

　　南青远的脑子懵了半拍，虽然脑子里想过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但现在猜想真正被坐实的时候，他依旧觉得痛苦万分。
　　那是一条昨天还鲜活着的生命啊！

　　眼下，他静静趴卧在棚子下，那床包浆了的被子被团起来扔在他脚边，枕头也已经七零八落。
　　雨珠滴到地上，溅起颗粒状的灰尘与泥土，直往在他皮肤上沾。

　　“听说这就是皇嗣啊！”
　　“怎么孤苦成这样？死的也这样惨？”
　　“你看他手腕上，真的有一颗痣！”
　　……

　　周遭闻声过来看情况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南青远却突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也听不清他们的声音了。只能隐约看见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着那具早就冰冷的小尸体指指点点，嘴巴不停的动着。
　　在那个瞬间，他很想发火。

　　“散了！朝廷办案！”
　　“散开！不要在这逗留！”
　　……

　　周围迷蒙的声音渐渐散去，南青远盯着那孩子看了会儿，忽然就清醒了很多。
　　他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离棚子大概十米的地方有瓷瓶碎片，孩子的脸上有一道划出的血痕。孩子的手脚处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淤青与破皮，其中一条腿已经被打断了，软绵绵的搭在被子上，还有些似乎是咬伤的痕迹，两只手的手指也都弯曲成正常人无法做到的状态。他的眼睛安安稳稳地闭着，嘴角却有溢出的血迹。

　　南青远忽然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撇过脸，可周遭的一切似乎已经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尽管眼睛不再看了，可气味、雨的凉意都停留在原地，他的腿似有千斤重，连抬起来都做不到。

　　南青远曾经虽然是个很彻底的理科生，但其实他也很喜欢看历史，对于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也说的上了解。
　　那些金戈铁马的往事不少，哪个读起来不是豪情万丈，誓要抛头颅洒热血？
　　他曾经为这些真的振奋过，那年将军骨子里的热血，过了百年，化成一股气劲，涌进了后世之人的血液里，实为一桩美谈。

　　可很多事情并不曾在史书里记载的，才是普通人生活的常态。
　　例如明珠，例如眼前的孩子。

　　就是这些被忽视的常态，才让南青远觉得无能为力又无比难受。
　　他生在一个人命关天的时代，到后来猫狗等宠物、几乎是每一种生灵的命都被珍视着，他实在无法接受现在这样人命如草芥的一切。

　　他感觉有些恍惚，在那一瞬的迷雾中，有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南青远？南青远！”

　　他猛地回过神来，却看见杵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的虞烬。

　　今天的虞烬又穿上了黑衣，整个人利索又凌厉，和昨天休假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没什么表情，但南青远看向他的眼睛时，能看见分明的关切。

　　南青远摇摇头：“我没事，找线索吧。”
　　他刚准备从旁边走，却在抬脚的那一刻被虞烬抓住了胳膊。

　　“你，休息一下？”
　　黎薛一直跟在南青远身边，听到虞烬这话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用。”南青远摇摇头，露出一个苦笑：“该给他的真相，得给的，该替他找的人，也得找的。”
　　他还那么小……

　　“把他抬出来看看吧。”

　　虞烬没说什么，往孩子那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他翻成面朝天平躺的姿势，南青远蹲下来，刚准备将他抱到屋内去看，没想到一打眼就看见他胸口处的凹陷。
　　单薄的衣服被风时不时吹起，他整个人比冰块还要冷。
　　还有他的脑袋后面，用手一摸，能摸到一个很大的鼓包。

　　“来了来了！劳烦让让！南大人，你今天也在这里啊！”被点名的南青远向后方看去，正有一人对着他作揖行礼：“先要恭贺南大人升职了，这伤让老朽看看吧，老朽擅长。”
　　这人看着南青远的时候笑的见牙不见眼，在以前，南青远最讨厌这种人，可现在，不知是为什么，他竟讨厌不起来这位看上去乐呵呵的老油条。

　　他往后退开一步，恰好站在虞烬身边：“浮空阁的仵作，方风华。”
　　南青远听见虞烬的耳语，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方风华的验尸看上去很专业，旁边还站了个助手，专门帮他做记录，两个人围着那具小身体至少转了三刻钟，才放下手里的工具，朝着他们俩走来。
　　“孩子的致命伤在心脏，应是被人殴打，他的后脑摔在地上，短暂失去行动能力，最终被人猛击心脏而死，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在三更天左右。”

　　南青远站在原地算着时间，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的黎薛跑了回来，面色有异，但他看看虞烬，又看看南青远，半天没说出来话。
　　见他欲言又止，南青远下意识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他看见黎薛的嘴几次要张开，最终却又闭了回去，最后只把目光投向了虞烬：“虞大人，您看看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丢失了？”
　　南青远猛地朝虞烬看过去，看了半天，最终把视线定格在虞烬的腰间。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林华忽然走来了，手上大摇大摆地拿着一个盘扣，还及其嚣张地在他们俩眼前晃了晃。
　　“虞烬啊，我知道你一直武功不错，但是咱也不能把力气都用在这种地方对吧。”

　　南青远脑子又宕了会儿机。

　　这盘扣是虞烬的没错，可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昨天……
　　昨天这孩子抱过他的腿！

　　但是昨天虞烬穿的是深蓝的衣服，并没有这样严肃的感觉，反倒是有些松散，只是恐怕因为这人庄重惯了，所以穿什么都挺唬人的。
　　可是这盘扣与他昨天的衣服并不相配，如果南青远看到了，一定会说的。
　　可他并没有。

　　难不成是虞烬昨晚房间里遭贼了？
　　他们天子管辖的浮空阁安保这么差的啊？

　　虞烬一言不发，林华抬手就要人把虞烬押起来。
　　南青远刚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虞烬回过头露出的眼神给制止。

　　他忽地就冷静下来。
　　是了，他现在就算说些什么大概也没人会听，况且虞烬皮下已经换了人这件事也只有他知道。

　　因为那些隐秘的联系，他可能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虞烬性命的人。

　　他眼睁睁看着林华把虞烬带走，在心里给自己设下了一个“deadline”。
　　毕竟虞烬那小身板，估计也扛不住林华折磨他太久。

　　在场的人撤去了一大半，烟雨声的人见已有人被抓，便打道回府。浮空阁群龙无首，也懈怠下来，三三两两地离开。
　　人群散去后，方风华依旧伫立在原地，南青远同他对上眼神后，年逾五十的老人朝他走来，又恭敬地行了个礼。

　　“事实尚未查清，还请南大人继续查，林大人早已官迷心窍，恐心思放不到事件上来。我知南大人刚有升职之喜，还望南大人莫忘初心。若有事需要老朽，派人来城北的府邸知会一声即可。老朽年纪大了，浮空不起来了，住不得他们那浮空阁，哈哈哈……”
　　“多谢方仵作，还望到时别嫌我烦啊。”

　　方风华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地笑起来：“如何会？只怕你不敢来！”
　　南青远也笑起来：“连鬼门关我都无所谓去闯，何况只是您家大门。若有需要，我会登门拜访。先谢过方仵作了。”

　　方风华背过身慢慢往城北走，漫天风雨之下，他的腰杆直的如同天地间一棵挺拔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