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桃廿五

10、春花秋月（六） 黎薛浑身一

　　南青远心事重重地从烟雨声里出来，把这消息与黎薛说了去。
　　没想到这人便欢天喜地地要请南青远去环琅楼狠狠消费一次，美其名曰庆祝一下他俩升职。

　　环琅楼位于朱雀街上，占着最好的地段，恰能闹中取静。过环琅楼大概百米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庙，里头供奉着一尊神像，有很多来京城找差事做的人在实在无处可住时，多会选择住在这小庙里。
　　而这样的小庙，在京城有很多座，它们分布在各个不同的地方，听说是前皇做的好事。

　　只是这位前皇不知为何，生前好事做尽，却在年事已高之时犯下糊涂，与西域谈和，要将一块城池割让出去，以做良好交邦之统率，后新皇一力反驳，此事方才作罢，不过多久，传来了前皇病逝的消息，新皇随即上位。

　　“南哥，你什么时候再去说书啊，这段时间忙完吗？我记得你以前去的挺勤的来着，怎么感觉最近不常去了？”

　　南青远愣了一下：“啊……最近累得很，不想去。”
　　他上哪知道自己竟然在古代还有副业啊？！

　　“噢。”黎薛应了一声，恰好店小二给他们上了菜，他一边夹着菜，一边随口说：“不过莲藕地那地儿消费也挺高的，我之前去听你说书，光是茶都耗了我大几百文……欸，你在那里说书一次能挣多少啊？”
　　南青远想也不想，他脸上浮出一个极为神秘的微笑：“薪资永远是秘密。”
　　“好吧，你每次都这么说。”黎薛嚼着猪蹄，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你尝尝这猪蹄，烧的可入味了特别好吃！”
　　南青远看了一眼他，把他放在兜里的帕子丢到他面前：“擦擦嘴吧。”

　　他们就两个人吃饭，也没要包间，只坐在了大厅里的座位上。此刻门口的风铃声忽然响起，南青远下意识抬头，看见了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缓缓走进来，对方一眼就捉住了南青远的视线。
　　他着一身暗蓝色的衣服，额头上挂着一个银质头饰，眉心处垂着一个蓝色的宝石，衬得他眉眼更加凌厉。
　　转眼间，他就绕到了南青远和黎薛旁边。

　　“有人？”
　　黎薛愣在原地，南青远忽地回过神来：“没有没有，你坐吧。店家！加菜！”
　　店家十分有眼色地走到了虞烬旁边，听这人报了两个素菜之后就跑去了后厨。

　　这人十分端正地坐在原地，一句话没说，只静静地垂着眼睛等，偶尔朝南青远扫一眼。
　　黎薛也忽然安静的仿佛换了个人，十分安分地和碗里的猪蹄做斗争。

　　只有南青远，觉得此时好像应该由他来说些什么，但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虞大人也来这里吃饭啊。”
　　“嗯。”
　　“……今天天气还不错。”
　　“嗯。”
　　……

　　……这天真的还有必要聊下去吗？

　　只是虞烬似乎对这份尴尬浑然不觉，依旧静坐在原地，半点不拘谨。

　　可旁边的黎薛看起来要难过很多，南青远看着他神情，发现他似乎有些害怕虞烬，吃东西的姿态都收敛了不少。
　　他决定单独找个时间问问他这件事。

　　店小二上菜的动静终于把两个人从这样尴尬的气氛里救了出来，虞烬见菜来了，也拿了筷子吃。

　　虞烬吃饭的姿态可以说的上是无比的文雅，在南青远眼里，他和黎薛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一个极度的不顾形象，一个似乎觉得吃饭是要被成千上万人围观的事情。

　　南青远摇摇脑袋，低下头咬猪蹄。

　　“怎么了？”
　　南青远抬头，发现虞烬正侧过脑袋盯着他看：“啊？”
　　“你，摇头，怎么了？”
　　“没怎么。”南青远又摇了一下头：“啥事儿没有。”
　　虞烬狐疑地看他一眼，最后还是收回视线，安静地吃着青菜。

　　一场饭在难以名状的气氛里结束，黎薛正肉疼地准备往桌上放钱结账，却看见虞烬已经放了几两银子在桌上。
　　对方看他一眼：“我付。”
　　“这……不好吧？”
　　虞烬没理他。
　　他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南青远，南青远拍拍他的肩膀：“没事，虞大人请客，别不好意思。”
　　虞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已经走在他们前面，却也没回头。
　　“那谢过虞大人了。”黎薛突然在虞烬身后作了个揖。
　　南青远被这大动作吓了一跳，绊到旁边的凳子，差点跌一跤。

　　虞烬似乎无知无觉，往外面走去，南青远和黎薛跟在后面。
　　不过眨眼功夫，南青远就看到好像有个小灰团子扒在了虞烬腿上，手脚并用的那种。

　　他吓了一跳，快走两步到虞烬身边时才发现，扒在他腿上的是个浑身是灰的小朋友。

　　南青远对小朋友的年龄大小没概念，只看着这小朋友大概身高只在虞烬的膝盖上方一点点，还没有他的腿长，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的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虞烬。
　　虞烬冰着脸和他对视。

　　南青远蹲下身，看着这精瘦的小孩：“小朋友，你走丢了吗？”
　　小孩摇头。
　　“那你是……有事找这个哥哥？”
　　他点头。

　　南青远愣了一下，虞烬的动作也轻柔起来，那小孩见状松开了虞烬的腿，将双手举过头顶，身子微微朝着虞烬弯着。

　　“怎么了这是？”
　　南青远看着虞烬，发现他的脸上也少有的出现了空白的神色。

　　“他……是不是朝虞大人要什么东西呢？”两束目光忽然朝黎薛照过来，这人又立马摆摆手：“我也只是猜一下。”
　　但那孩子又点了点头。

　　南青远看向孩子：“小朋友，你想找虞大人要什么？”
　　咫尺之处，传来了轻微的“咕咕”两声，孩子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通红，低下了头。

　　“饿了啊，是想吃东西？”
　　他非常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你叫什么呀？爹娘在哪里呢？”
　　“啊……啊嗷！”
　　那孩子张着嘴巴，啊了半天没有啊出来什么有信息的话，但急的不行，眼睛里已经积了一汪水。

　　“怎么看着像不会说话，咱要不带他吃个饭吧？”
　　南青远看看虞烬，又看看黎薛，两个人都没什么意见。

　　他们这群人去而复返，把店家看愣了一瞬，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又把这几个眼熟的客人重新接待了一遍。
　　南青远注意到，店家盯着这小朋友看了很久，尽管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但他浑身散发这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于是点单之后，南青远借故将店家拉到一边：“怎么了店家？这孩子是哪里不对吗？”
　　店家露出了些惊讶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这小叫花子从小无父无母，一直在朱雀街上晃荡，总是趁店里的人不注意偷拿东西，我们整条街都不喜欢他，这些日子防他也防的严，估计是饿的没办法了，方才许是看见那位公子付账，才缠上你们。”
　　他归来之时，对上虞烬疑惑的眼神，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不够的话再加，突然一下吃这么多你的胃受不了，嗯？”

　　那孩子似乎听不懂南青远在说什么，瞪着一双眼睛朝他看了半天，南青远话音一落他也撇过脑袋，眼里没有焦距地盯着面前花纹精致的桌子发呆。
　　几个人就静静地坐在原地，直到新鲜的饭菜上来。

　　那孩子似乎什么也顾不得了，还冒着热气的菜就在眼前，他伸手就要去抓，半途被虞烬眼疾手快地截住。南青远立马拿出帕子，就着虞烬抓的姿势，把小孩的手擦了干净。
　　“会用筷子吗？”他拿起桌上的筷子，朝着空气夹了两下：“这样，试试？”

　　小孩也像模像样地拿起了筷子，但他似乎是真的一次都没用过，食指松开的时候筷子顺势就滑到了地上。
　　他想去捡，却被虞烬拦住。

　　在一堆人震惊的眼光里，虞烬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和小孩面前的碗，把饭菜都夹去了他碗里，又找店家要来一个小勺子，放在孩子面前。
　　这东西他会用了，一口一口吃的很香。

　　“以前带过小朋友啊，这么熟练？”南青远凑到虞烬耳边，声音轻轻的。
　　虞烬歪过头，额间的蓝宝石随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嗯，在寨子里时偶尔带过。”

　　南青远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在以前，他一向认为小朋友同他没什么关系，对这一类生物也没什么别的感情。
　　但今日一瞧，他只觉得可怜可爱。

　　倒是这孩子的父母显得面目可憎起来。
　　既然生下他，为何又不管他，任由他在这朱雀街上四处混吃混喝，挣扎求生？

　　他完全不理解。

　　不多时，那孩子把碗勺一放，靠在椅背上打出了一个长长的嗝。
　　南青远见状，从兜里逃出来了一两银子放在桌上：“那走吧。”

　　他本以为，那小孩出了门之后会自己跑掉，却不想小孩紧紧抓着他的手，把他往小庙的方向带。
　　他们只好一起跟过去。

　　在朱雀街拐角的地方，有一个年久失修的小棚子，大抵能够容纳的下四五个成年人暂避雨雪。只是年份实在太长，那小棚子上的茅草都被吹掉了一小半，如果真的下起雨来，恐怕也只是外界下大雨，棚里下小雨。
　　那小孩在靠近小棚子的地方松了南青远的手，跑去棚子底下——
　　那里有很多似乎是捡来的、破破烂烂的东西。
　　有已经包了浆的棉被，棉花已经吐出来一大半的枕头……

　　那小孩在棉被之下，掏出来两块十分漂亮的石头，跑来递到南青远手里，又朝他挥挥手，从拐角跑走，没了身影。
　　南青远颠着手上那两块石头，只觉这东西有千金之重。

　　三个人在街上往回走着，半路虞烬忽然顿住脚步，朝南青远扔下一句“有事，先走一步”就没了踪影。

　　旁边的黎薛也终于放松下来：“今天又做了件好人好事，不错啊南哥。”
　　南青远忽然看向他：“黎薛，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虞烬啊？”
　　黎薛浑身一抖，十分奇怪地看向南青远：“南哥你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