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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雨 雨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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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
南边山城的梅雨季就是这样,不见瓢泼大落,只是没完没了的绵绵绸绸,细细密密的,像扯不断的纱,从早飘到晚。空气里浸满水汽,捏一把都能攥出潮湿的水,四处都是黏黏的、闷闷的潮气。
屋子的墙面彻底返潮了。
低处的墙根洇着一圈深黄的水渍,一圈一圈往上漫,新旧水痕叠在一起,像层层叠叠的旧疤。伸手摸上去,墙面是软的,墙粉受潮发胀,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细粉。
床上的被褥永远是湿冷的,摊开是潮的,裹在身上也是凉的,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心里发躁。
我坐在床沿,指尖抠着墙面鼓起的软粉,一点一点往下剥。
细碎的白粉落在脚面,轻飘飘的,落了一层。
视线糊了一层水汽,自然而然就晃回第一年,我们刚搬来这里的雨季。
也是这样没完没了的雨,也是这样潮得发黏的屋子。
那时候我们刚来这座山城,落脚无门,辗转找了三天房子,最后定了这间最便宜的铁皮顶隔间。位置深,藏在老巷最里头,不通大路,路灯昏暗,下雨天路滑得难走,房租却是整片巷子里最低的。
搬进来的那天也在下雨。
不大,绵绵的雨丝飘着。我们没有家具,没有行李,只有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装着全部的家当。
他扛着最重的那一袋,走在前面。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溜滑,他步子稳,脊背挺得很直,哪怕肩膀被蛇皮袋压得微微下沉,也没吭一声。走到巷子陡坡处,他回头看我,雨水沾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眉眼上。
“慢点,别摔。”
他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淡淡的。
那是我们正式挤在这一方小屋檐下的第一天。
屋子比想象中更破。
进门就是床,侧边一个窄窄的灶台,剩下的空间堪堪能站两个人。房顶的铁皮锈了大半,边角有细小的缝隙,雨密的时候,就会有细细的雨线渗下来,滴在地面,积一小滩浅浅的水洼。
那时候没钱请人打扫,也没钱添置任何东西。
两个人蹲在潮湿的地上,一点点收拾脏乱的屋子。
他找了废旧的报纸,一张张铺在漏水的地面,又搬来砖头压好边角,防止被风吹翻。我拿着湿抹布,一遍一遍擦着发霉的墙根,抹布擦过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累得满身是汗,混着雨天的潮气,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可没有人抱怨。
收拾到天黑,雨还没停。
我们没有煤气,没有电饭锅,什么厨具都不齐。最后翻出随身带的小铝锅,接了自来水,在门口邻居闲置的小火炉上,煮了两把干饵丝。
雨水飘进碗里,饵丝带着一点淡淡的生水味。
没有配菜,没有油星,只有一点盐。
两个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头顶是窄窄的屋檐,挡不住漫天飘洒的雨丝。一人一碗寡淡的饵丝,安安静静吃着。
夜里很冷,雨季的晚风透骨的凉。
屋里没有暖气,没有取暖的东西,薄薄的被子抵不住潮气。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小床上,紧紧挨在一起,把所有能盖的衣服都压在被子上面。
他侧身抱着我,掌心贴在我的后背。
他的手心是热的。
浑身都被潮气浸得发冷,唯独相贴的地方,滚烫滚烫。
“委屈不?”
他贴着我耳边低声问,气息温热,扫过耳廓。
我摇摇头,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雨天干净的草木气。
那时候真的一点都不委屈。
房子破、漏雨、潮湿、偏僻、什么都没有,都不委屈。
因为身边有个人,肯陪着一起蹲在雨夜里吃白味饵丝,肯把所有的温度都分给我,肯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认认真真把我护在怀里。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日子都是这样。
天亮就出门打工,天黑才摸黑回巷。
他在城郊的加工厂做普工,流水线站一整天,重复同一个动作,手上永远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指尖磨出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子。我在附近的小店帮工,打杂、理货、打扫,薪资微薄,胜在时间稍微灵活一点。
两个人的时间凑不齐,早晚错峰,却总要掐着点,留一口热的给对方。
雨季天天下雨,电瓶车不敢开太快。他每天下班,披着破旧的雨衣,穿过湿漉漉的街巷,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不是休息,是先探头往灶台看一眼。
看我有没有留饭,看锅里有没有余温。
多数时候,是我等他。
我提前回来,把冷锅烧热,煮一碗热饵丝,卧一个鸡蛋,静静坐在那张还没垫砖头的歪板凳上,听着外头的雨声,等巷口出现他的影子。
雨夜里的巷子很黑,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
远远看见一束车灯晃过来,慢慢靠近,我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件事,脱下雨衣,浑身带着雨雾的凉,然后伸手摸我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说完就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外套口袋里,用掌心裹着,一点点捂热。
那时候的温柔是不用刻意说的。
全藏在这些细碎得不值一提的小事里。
梅雨季衣服晾不干,洗好的衣物挂在屋里,三四天还是潮乎乎的,带着一股闷出来的味道。他从不挑剔,随手拿起来就穿,我过意不去,一件件摊开,挂在窗边通风的位置,哪怕多等两天,也要晾得稍微干爽一点。
他夜班回来饿,夜里十一二点,巷口的小摊大多收了。我就提前备好挂面和腌菜,听见电瓶车停下的声音,立刻开火烧水。
深夜的小屋,炉火明明灭灭,水汽腾腾。
他坐在板凳上看着我,不说话,眼睛亮亮的。
有一次雨下得特别大,房顶漏雨严重,半夜被滴水声吵醒。
地面积了好大一滩水,床边的地板都湿了一大片。他没叫醒我,自己悄悄起身,摸黑找了所有能接水的盆、桶、碗,一个个摆在滴水的位置。
叮叮咚咚的滴水声,响了一整夜。
他靠在床头坐着,大半宿没睡,替我挡住漏雨的风,挡住漫进来的潮气。
天亮我醒的时候,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我问他怎么不睡。
他只是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轻淡得很:“怕水溅到你。”
那时候的我们,真的是穷到极致。
衣柜是纸箱子叠的,椅子是捡的,床是最廉价的二手货,一日三餐精打细算,连一块钱的零食都舍不得买。
可那时候的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潮湿的墙,漏雨的顶,发霉的角落,寒凉的雨夜。
所有苦涩破败的生活底色里,全是两个人互相取暖的温柔。
那时候我总偷偷想,没关系的。
苦只是暂时的,穷只是暂时的。
等雨停了,等日子稳一点,等我们再多攒一点钱,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一定会的……
我盯着墙上层层叠叠的旧水渍,指尖轻轻抚过潮湿斑驳的墙皮。
雨早就停了。
天旱了很久,房顶再也不漏水,墙面的潮气也慢慢干透了。
日子没有变好。
人却慢慢远了。
后来依旧是梅雨季,依旧是没完没了的雨,依旧是潮湿返潮的墙壁。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半夜起身接雨,会把我的手揣进衣兜,会蹲在雨夜的台阶上,陪我吃一碗没有味道的热饵丝。
风从窗缝钻进来,扫过干燥又斑驳的墙面。
满屋子都是旧日子残留的痕迹。
我有点想哭,又忍住了。
唯独没有当初,滚烫的、一无所有却依旧坚定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