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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饵丝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有动静了。最先醒的是卖早点的推车,铁皮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由远及近,混着煤炉引火的噗嗤声,把还裹在晨雾里的整片老巷揉开。
      我披件薄外套趿着塑料拖鞋走到巷口,露水打湿脚背,凉丝丝钻骨头缝。
      推车老板支着蓝布棚子,铝锅在煤火上咕嘟滚着,白汽裹着米香往上飘,笼得人脸都模糊。竹筐里码着一摞粗瓷碗,筷子捆成一把斜插在竹筒,腌菜坛子敞着口,酸辣气直直往鼻子里冲。
      “要哪样?”老板手上沾着面浆,嗓门粗哑,眼皮还没完全睁开。
      “一碗素饵丝,多搁点腌菜,不要……不,要辣子。”我摸出皱巴巴五张一块的纸币递过去,指尖蹭过纸币边缘磨出来的毛边。
      老板年纪大了,没听清,但认出了我。
      他打着哈欠拿长柄漏勺捞起煮软的饵丝,沥掉汤水扣进碗,舀一勺骨汤冲开,捏一撮腌菜撒进去。“还是老样子,两碗素饵丝,一碗免辣?”
      “嗯。”
      鬼使神差的,我应了一声,接过来,两只碗叠着捧在怀里,瓷面烫得掌心发红。
      还是冲动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人花什么两份钱。
      最早那阵,兜里比脸还干净,一顿早饭都要在心里拨三遍算盘。
      素饵丝五块一碗,加鸡蛋要再加两块,加鲜肉末得三块,两个人但凡嘴馋几回,这个月别的零碎开销就得掐断不少。
      他胃寒,沾不得重辣,每次都特意嘱咐不放辣子,我口重,老板会单独舀一小碟糊辣椒搁边上,两个碗并在一张窄木桌上,筷子偶尔碰在一起,叮一声轻响。
      往回走的路上晨雾还没散,山里头飘出来的雾絮粘在睫毛上,眨一下眼就潮乎乎的。上坡路石板滑,我步子放得慢,怀里两碗饵丝晃出细碎汤响,脑子里自然而然就晃出去年冬天那个大清早。
      那回他前一晚赶通宵的装卸零工,凌晨三点多才摸回屋子,一身寒气裹着柴油味,进门倒在床边蜷着就睡,连外套都没力气脱。我醒的时候天光刚亮,看他眼下乌青一大片,颧骨本来就瘦,熬完通宵更是凹下去一块,喉结动一下都透着累。
      兜里只剩十多块现金,全攥在我裤兜里。去早点摊的路上反复盘算,两碗素饵丝十块,剩下几块本来能买个茶叶蛋给他补一补,走到摊子跟前又犹豫了。他最近脚踝因为搬重物崴了,药油快用完,小卖部最便宜的舒筋油要三十块,要是买了蛋,药油就得往后拖两天。
      最后还是只买了两碗素饵丝,没加蛋。端回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揉脚踝,眉头皱得轻,没出声哼哼,就是指节攥着床单,泛出青白。
      “饵丝要凉了。”我把碗搁在捡来的木板箱上当桌子,递筷子给他。
      他抬眼看了眼两只光秃秃没有半点荤腥的碗,没说话,接过筷子低头扒拉。吃了两口才抬头,视线扫过我攥在侧边空落落的手,“本来打算买蛋的?”
      我捏着筷子尖戳碗底的碎米,“下回再买,药油没了。”
      他哦了一声,夹起自己碗里大半撮腌菜拨到我碗里,“你爱吃这个,我胃里搁不住酸。”
      其实我清楚,他不是怕酸,是故意省给我。那点腌菜是整碗饵丝里唯一的滋味,寡淡米面全靠它提劲。
      那天他吃的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大半碗饵丝最后剩在碗里。
      我以为他胃口差,伸手要端过来吃,他抬手按住我手腕,“我等下出门路上饿了再吃,你全吃完,上午帮工站一上午,空肚子扛不住。”
      出门的时候他骑电瓶车先走,车座上绑着帆布工具包,脚踝不敢用力蹬,拧油门的时候身子微微往一边偏。
      我站在巷口看着电瓶车钻进白雾里,背影越来越小,风卷着雾扑过来,嘴里还留着腌菜的酸辣,一点都不香,反倒涩得嗓子发紧。
      后来稍微宽裕了十来天,他厂里赶工期结了一笔加班费,手里忽然多出来几十块闲钱。
      那天傍晚他回来没先换工装,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温热的茶叶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嫩白,蛋黄泛出油润的黄。
      “今天加了钱,一人一个。”他把蛋塞我手里,自己那个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我嘴里。
      蛋黄沙糯的油香在舌尖散开,是那段日子里少有的荤味。
      我咬着蛋看他,他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眼角的疲惫都淡了些,“等再过两月,计件工资往上提一提,往后早饭都能加蛋。”
      我那时候信这话,嚼着蛋黄使劲点头,烫得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吐。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就着剩下的半碗饵丝分完两个蛋,窗外的暮色漫进小屋,铁皮房顶被晚风扫得沙沙响,穷是真穷,可嘴里心里全是扎实的盼头。
      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几块钱的饵丝都吃不出当初的滋味的?
      最先变的是吃饭的时间彻底错开。他转成了大夜班,夜里十一点出门,清晨七点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我改成白天全天帮工,早饭八点就要到岗,晚饭常常在外头随便啃两个包子对付。
      同住在一间十几平的屋子,一天到头碰不上几个小时。
      我依旧会早起买两碗饵丝,一碗免辣留着搁在灶台,用搪瓷盆倒扣保温。等他清晨回来,饵丝早就坨成一团,汤水凝在碗边结出一层薄膜,腌菜泡得发酸发苦。
      他大多时候看一眼就倒进垃圾桶,烧一壶白水吞两片饼干应付过去,躺床上倒头就睡,睡到下午起身又要准备上工,全程没有一句交代。
      最开始我还会问两句:“饵丝凉透了热一下就能吃,怎么倒了?”
      他一边套外套一边低头系鞋带,视线不往我这边落,“胃夜里冻着了,早上吃不下重的,麻烦。”
      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不耐烦,可那层客气的疏离隔着老远就能碰着。
      再往后,我渐渐不再刻意买两碗。
      自己拎一碗边走边吃,灶台再也没有倒扣的搪瓷盆,没有留好的免辣饵丝,腌菜碟也从窗边的小架子上收进柜子深处,落上一层薄灰。
      有一回赶圩日巷口早点摊涨价,素饵丝涨到五块五一碗。我照旧买了一碗站在路边吃,老板随口搭话:“最近怎么都是你一个人来?先前那个高个子小伙好久没见着了,以前总跟你搭伴。”
      我含着饵丝没法应声,只能含糊点点头。
      白雾又起来了,和当初那个冬天的晨雾一模一样,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人分腌菜,再也没有人把茶叶蛋掰一半递过来,再也没有两碗饵丝并排摆在木箱小桌上,筷子偶尔撞出轻响。
      捧着空碗往回走,屋子门虚掩着,他凌晨回来睡下,此刻还陷在沉睡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暗沉沉的,只有一点天光从窗帘缝渗进来。那张歪腿板凳摆在窗台,安安静静空着,没有工装外套搭在椅沿,没有低着头划招工信息的侧影。
      我把空瓷碗搁进水池,开水龙头冲冷水,水流哗哗漫过碗壁,冲掉最后一点腌菜的酸辣味。
      指尖抚过碗沿旧有的磕碰痕迹,是很早以前两个人打闹不小心磕在灶台角弄出来的,当初还笑半天说这下碗有记号,再也不会拿混。
      现在两只同款的缺口碗,一只被我收进纸箱,一只还留在灶台角落,蒙着薄薄一层灰。
      他在里侧床上翻了个身,呼吸依旧沉缓,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明明同在一间小屋,却像隔了整座起雾的山。
      以前一碗五块钱的饵丝,能盛着半屋子的暖意;到后来就算手头不再差这几块零钱,再也凑不齐两碗摆在一起,再也没有推来让去的一撮腌菜,没有分食一颗茶叶蛋的细碎欢喜。
      钱不再那么紧巴巴了,不用再为一颗鸡蛋反复算计。
      可当初裹在粗瓷碗热气里,那点穷出来的、互相迁就的温柔,顺着日复一日错开的晨昏,顺着慢慢变淡的话语,顺着凉透倒掉的饵丝汤水,一点一点,彻底流干净了。
      水龙头一直开着,冷水漫过瓷碗淌进下水道,细细的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窗外晨雾慢慢散开,早点摊的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饵丝还在滚着热气,只是属于我们那两碗并排摆放的烟火气,早就散在山风雾霭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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