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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式微 夜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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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八点,南边山城的路灯总是昏得很,隔三步亮一盏,余下大半条老巷都沉在山影的阴翳里。
入秋的晚风褪了暑气,带着山里下来的凉,卷着巷底卤料摊的八角药香,混着连日阴雨泡透青石板的潮水汽,顺着出租屋没关严的窗缝,一丝一丝渗进来。
屋子彻底空了。
十来平的小隔间,原本被杂物、被褥、锅碗瓢盆塞得满满当当,挤两个人勉勉强强,多一点风都转不开。现在东西撤走大半,四面空墙露出来,骤然敞得人心口发凉。
墙皮早被经年的潮气沤得发花,一块白一块黄,像泡烂又晒干的糙纸。墙角结着薄薄一层灰网,网丝上挂着前阵子漏雨溅的泥点,干透了,浅浅一道褐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却不代表不存在。这些污秽的斑块,日积月累,终是让皎白的墙皮有了丑陋的伤痕。
我蹲在水泥地上收拾最后一点零碎,冰凉的地面透过薄裤子硌着膝盖,硬、沉,带着化不开的冷。
脚边摊着一只粗瓷碗,碗口缺了一小块豁口。是早年间巷口杂货摊随便挑的,一堆瑕疵碗摞在竹筐里,十块钱能挑六只。这只碗用得最久,豁口的边缘早被日复一日的清洗、盛饭、擦蹭磨得圆润光滑,摸上去温温的,没有半点刺手的棱角。
窗台底下立着那张歪腿的松木小板凳。
捡来的。是当初巷尾人家翻新院子,扔在垃圾堆旁的旧家具,凳腿歪了一截,落地不稳,常年垫着半块碎砖头。
从前这个钟点,这张板凳上应当是坐着人的。
天色晕黑,巷子里的夜市热闹起来。炸洋芋的铁锅滋滋冒油,铁板豆腐的焦香飘得满巷都是,摊贩的吆喝声、路人的闲谈声、电瓶车摁喇叭的脆响层层叠叠漫上来。
多快活呐。
我不甘的伸出手,像是要抓住那抬眼可见,却又遥不可及的幸福。
我曾有过幸福。
那年我们刚搬进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小锄头棒子,却又年轻,满是青年人的傲气与冲劲。
生活再苦,能有多苦呀?上城难,能有多难呀?在乡下的时候野猪也打得,百斤重的谷子也挑得,也念过书识得几个字,账目也看得。
于是雄心壮志,觉得总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再不济到单二叔的工地里去搬砖,总不至于没饭吃。
年轻人最可怕的想法,一个是“生活哪有那么苦”,另一个是″我在外面有人″。一旦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免不了被社会毒打。
可惜那时候我们不懂得这个道理,人嘛,年轻的时候,总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竟然天真的以为有爱、有陪伴就能长长久久。
就能——幸福。
屋子里灯暗,我在狭小的灶台前忙活,铝锅烧着清水,水汽咕嘟往上冒,模糊小小的玻璃窗。
他就坐在那张歪板凳上。
脱了沾着灰尘、带着机油味的工装外套,随意搭在肩头,脊背微微塌着,是长时间站工、熬夜熬出来的疲惫。双腿屈着,脚尖轻轻抵着斑驳的墙根,低着头,指尖慢慢划着手机屏幕,翻各种各样的零工招工信息。
不说话,安安静静的。
屋里只有风扇吱呀转动的声响,锅里水沸的声响,外头远远的人间喧闹。
那时候穷。
穷得很踏实。
月租便宜的老隔间,没有吊顶,房顶就是铁皮棚,下雨就哗啦啦响。没有像样的家具,床是二手的单人木板床,床垫薄得像一张纸,躺上去能摸到底下的木棱。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梅雨季整间屋子都是潮的,被褥永远带着一股散不掉的霉潮气。
两个人的工资掐得死死的。
白天进厂,晚上打零工,挣的钱除去房租水电,剩下的只够一日两顿简餐。大多时候就是清水煮饵丝,撒点盐,拌一勺最便宜的腌菜。偶尔手头宽裕一点,会多煎一个鸡蛋,小心翼翼扣在两碗饵丝中间,你推我让。
那时候什么都缺。
缺衣服,缺零食,缺新物件,缺每一份能松口气的宽裕。
唯独不缺温度。
风扇老旧,转起来晃悠悠的,热风一圈圈扫过狭小的屋子。天热得狠,两个人就挤在一张小凳旁,凑着窗边透风。冬天更简单,一件厚外套两个人轮着穿,夜里冷,就紧紧挨着睡,互相焐对方冰凉的手脚。
板凳永远是热的。
他坐过的地方,木头会被体温焐得温润,哪怕人起身去倒水、收衣服,余温也能留在木纹里,久久散不去。
我那时候总爱偷懒,洗完碗就往他身边一蹲,脑袋靠在他膝盖上。他不说话,会腾出一只手,慢慢顺着我的发顶轻轻摸,指尖带着干活磨出的薄茧,蹭得头皮微微发痒。
巷子里的晚风穿堂而过,带走一身的汗味和疲惫。
那时候觉得,穷一点没什么。
住破房子,吃简单的饭,日日奔波劳碌都没什么。
只要回头有这个人,有这一方小小的、挤得发烫的屋檐,日子就能往下熬,就能熬出一点盼头。
我指尖抚过板凳的木纹,一寸一寸慢慢摸。
常年被他倚靠、被他坐着承压的那一侧木头温润细腻,唯独最外沿的边角,凉得刺骨。
是空了太久的凉。
桌上立着半瓶散装白酒,是上个月赶圩买回来的,便宜的粮食酒,玻璃瓶口的盖子没拧紧,微微敞着口,仅剩一点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酒气。
从前夜里累得睡不着,或者遇上不顺心的日子,他就会倒浅浅一小杯。不贪多,就一口,抿完,长长吐一口气,然后伸手拉我躺下。
他酒量浅,喝一点眼尾就泛红,靠着床头,低声跟我说几句零碎的话。说明天要早点起,要去抢早班的临时工;说等攒一点钱,换个不漏水的房子;说再熬两年,日子总会松快些。
那些话轻飘飘的,没有凭据,没有底气。
可那时候我信。
我蹲在地上,伸手碰了碰酒瓶,瓶身凉得冰手。
杯子还剩一只,另一只早就不知道丢在哪次搬家、哪次收拾里了。两只玻璃杯,一对情侣款,夜市小摊十五块钱一对买的,透明的杯身,印着浅淡的小碎花。
吵架、拌嘴、日子最拮据难熬的时候都没丢。
偏偏日子慢慢熬不下去的时候,不知不觉,少了一只。
窗台晾着的旧毛巾还挂着,蓝白条纹,洗得发白,边角起了细细的毛球。是两个人共用的洗脸巾,用了一年多,早就软得没了形状。
风一吹,毛巾轻轻晃,一下一下扫着冰冷的窗台。
屋子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口摊贩收摊子的声响,能听见山风掠过铁皮房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缓慢、沉闷的呼吸。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好歹还剩爱。
钱不够,物资匮乏,生活一地狼藉,满身疲惫狼狈,可心里攥着一点滚烫的、不肯松的爱意。靠着这点爱,撑过无数个潮湿难熬的雨夜,撑过无数顿寡淡无味的简餐,撑过无数个熬到凌晨的夜班。
原来人是慢慢变的。
爱意也是慢慢耗的。
不是某天突然争吵、突然决裂、突然撕破脸。
是一天天的忙碌错开,是一次次的沉默相对,是慢慢懒得迁就、懒得解释、懒得伸手、懒得再为对方多费一点心思。
是从「省一口吃的留给你」,变成「各自吃各自的」。
是从「再累也要等你回来」,变成「不等了,先睡」。
是从挤在一张板凳上吹晚风说废话,变成同在一间屋里,各占一角,全程无话。
我把那只缺口的瓷碗轻轻摞进纸箱里,动作很慢,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纸箱很空。
装得下我所有的东西。
也装得下,最后一点残存的、没处安放的旧日子。
外头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稳。晚风不停往屋里钻,吹得桌上散落的几张小票轻轻翻动。
是超市的结账小票、电动车充电的收据、房租的缴费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是生活压下来的重量。
没有一张,是浪漫的凭证。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空荡的小屋。
歪板凳、冷灶台、潮花墙、漏雨的房顶、吹不停的山风。
曾经这里塞满了烟火、热气、低语、体温、舍不得和偏爱。
后来日子还是一样穷,甚至更紧绷、更难熬。
唯独爱,一点一点,被柴米油盐磨干净了。
穷到最后。
连爱,都不剩了。
风又吹过来,掠过空落落的板凳。
再也没有人,会在这个夜里,坐在那里,等一锅热饵丝,等一个归人,等一场看不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