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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抱炉听雪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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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月,天一日冷过一日。
谢折枝怕冷。从前在谢家时他屋子里烧着三四个炭盆,手炉脚炉一应俱全,母亲还嫌不够,每日让李婆熬一盅姜枣茶给他暖身子。可那些日子已经隔了三年,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意是什么滋味。
相府后苑的屋子不小,可炭例是有定数的。老周每日送来一篓银霜炭,烧在卧房那只鎏金熏笼里,暖意融融的,将寒气挡在窗纸外头。按理说够用了,可谢折枝体寒,到了夜里手脚总是凉的。他将被褥裹得紧紧的,蜷成一团缩在床角,到了后半夜仍旧被冻醒,怎么焐也焐不热。
他没跟殷淮序提过。可殷淮序第二日就发现了。
那夜谢折枝照例裹着被子蜷在床角,迷迷糊糊间觉得脚边一暖。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足尖,触感柔软而干燥,带着活物的体温。他困得睁不开眼,只下意识地将脚往那暖处蹭了蹭,脚趾抵着那点热度蜷了蜷,舒展开来。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压在喉咙里的闷哼。
谢折枝的睡意散了大半。他撑起身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往床尾看去——殷淮序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一只脚搭在脚踏上,另一只脚曲起来搁在床面上。而他的衣袍下摆被掀开了一角,谢折枝的两只脚正被拢在他掌心里,贴着衣料底下温热的皮肉。
谢折枝僵住了。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又哑又低,被夜风搅得有些含糊。
殷淮序没有抬眼。他的两只手拢着谢折枝的脚,拇指贴着脚背缓缓地蹭着。
“你的足尖凉得跟铁一样。”殷淮序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几夜了?”
谢折枝别开脸去不看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照见耳尖那一点慢慢泛起来的薄红。
“不关你的事。”
殷淮序没有接话。他只是将谢折枝的脚拢得更紧了些,掌心贴着脚底的涌泉穴慢慢揉着,揉到那处的皮肉渐渐回暖。谢折枝的脚趾在他掌心里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挠到了痒处。
“殷淮序。”谢折枝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你一个丞相,半夜坐在这里给人焐脚。”
“嗯。”
“像什么样子。”
殷淮序低下头,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他没有答话,只是将谢折枝的一只脚放下,去拢另一只。谢折枝的脚往后缩了一下,被他握住了脚踝轻轻拽回来。
“别动。”他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凉。”
谢折枝没有再挣。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截通红的耳尖。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熏笼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殷淮序的手很暖。他迷迷糊糊地又要睡过去,脚趾却无意间蹭过了殷淮序手腕内侧那片皮肤,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清醒了一瞬。
殷淮序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凸起的旧疤。不长,约莫两寸,斜斜地横在腕骨下方。谢折枝的脚趾蹭过那里的时候顿了顿,又蹭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
“殷淮序。”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将睡未睡的倦意。
“嗯。”
“你手上有疤。”
殷淮序的动作停了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的色泽,像一条细长的、愈合了很久的裂痕。
“年少时在边关留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将谢折枝的脚拢回掌心里继续揉着,“练刀的时候不小心。”
谢折枝没有再问。他的脚趾在殷淮序掌心里蜷了蜷,然后缓缓地、慢吞吞地,从殷淮序的手掌中抽了出来。殷淮序的掌心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焐热之后的一点余温。他正要收回手,忽然感觉到膝上一沉。
谢折枝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了他的膝上。隔着薄薄的寝裤,那点温度贴着他的膝盖骨,带着刚被焐热之后的暖意。殷淮序僵住了。
“你身上比手暖和。”谢折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深处传出来的,尾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手凉。”
殷淮序坐在床沿没有动。谢折枝的脚搁在他膝上,脚趾微微蜷着,蜷进他膝弯内侧那处柔软温热的凹陷里。他能感觉到那点温度从膝盖一路往上蔓延。
然后谢折枝翻了个身,面朝着床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
“……别走。”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散了。殷淮序低下头,看着谢折枝搁在自己膝上那双脚,看着月光照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后颈和散在枕上的乌发。
他没有走。他就那么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一条腿曲着给谢折枝搁脚,另一条腿搭在脚踏上。这个姿势并不舒服,腰背悬空着,可他一动也没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谢折枝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沉下去、最后变成均匀绵长的鼾息。
谢折枝睡着了。
殷淮序这才敢动一动。他极慢地、极轻地将谢折枝的脚从膝上挪下来,塞回被子里去。手指碰到他足尖的时候,那处已经暖透了,温温热热的,像刚出炉的糕团。殷淮序的指尖在他脚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折枝裹着被子蜷在床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一只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床沿上,大约是方才翻身的时候又蹬出来了。
殷淮序走回来,把那截脚重新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谢折枝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那只脚又蹬了出来。
殷淮序看着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唇角浮起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那夜他走后,谢折枝在梦里觉得脚边一直暖暖的。
第二日他醒来时,被子里多了一只汤婆子。铜胎錾花,刻着缠枝梅花纹。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汤婆子,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脚边,昨夜那点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脚趾上。
他把汤婆子搂进怀里,贴着胸口放了一会儿。
那处也是温的。
第二夜殷淮序又来了。这回谢折枝没有装睡。他听见推门声的时候睁开眼,看着殷淮序走到床边坐下,解开外袍,将他的脚拢进掌心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安安静静地铺了满地。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每一夜殷淮序都会来。他来的时辰越来越早,从最初的后半夜渐渐提前到子时。有时谢折枝还没睡着,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拢住自己的脚踝时将那片衣料轻轻扯开,然后掌心贴上来,掌心上的茧蹭着足底的皮肤,痒痒的。
他渐渐习惯了那点温度。有时候殷淮序来得晚了,他会在半梦半醒间将脚伸出被子外面去试探,凉飕飕的夜风灌进来,冻得他脚趾一缩。然后门便会被推开,殷淮序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将他伸出去的脚拢进掌心里。
“等多久了?”殷淮序的声音低低的。
谢折枝把脸埋进枕头里,装睡。殷淮序也不拆穿他,只是低头替他揉脚,动作比前几日熟练了许多,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将足底那点僵冷揉散了。
到了第七夜,殷淮序来得格外晚。谢折枝等得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听见推门声的时候含糊地“嗯”了一声。殷淮序走到床边坐下,将他的脚拢进掌心——可这回掌心的温度比往常高了一些,像是匆匆赶来时捂暖了才进来的。
谢折枝感觉到那点暖意,脚趾下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殷淮序的动作顿住了。
谢折枝的脚趾又蹭了一下。这回他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面朝着殷淮序的方向,一只脚留在殷淮序掌心里,另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往上探了探——脚趾碰到殷淮序的衣袍下摆,撩开那片玄色的布料,贴上了他的腰侧。
殷淮序的呼吸忽然重了。
那点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贴着他腰侧最敏感的那处皮肉。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谢折枝的脚趾在他腰侧蜷了蜷,然后慢慢地、顺着他的腰线往上蹭了几寸,停在了他的胸口。
殷淮序低下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谢折枝半梦半醒的脸——他眼睫低垂着,呼吸均匀,眉心微微蹙着又松开,大约是在做梦。可他的脚趾贴着他胸口那处,隔着中衣描摹着他心跳的轮廓,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清晰。
殷淮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谢折枝搁在他胸口的那只脚——力道很轻,没有推开,也没有攥紧,只是贴着脚背覆在那里,像在按住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谢折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谢折枝没有醒。他的脚趾在殷淮序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被什么扰了清梦,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睡过去了。那只脚从殷淮序掌心里滑下来,落在被褥上,安安静静地蜷着。
殷淮序坐在床边,手心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脚背的皮肤细腻而温热,像一块被捂暖的玉。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将那片余温拢在掌心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猎猎作响。殷淮序坐在床边很久,久到谢折枝的呼吸彻底沉下去、睡熟了。他才起身将那只搁在外面的脚塞回被子里,又将被角掖了掖。
他俯下身的时候,嘴唇离谢折枝的耳尖只有半寸。
“你蹭够了没有。”他的声音极低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一种认了命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谢折枝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殷淮序笑了一下。极轻的弧度,在夜色里转瞬即逝。他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月光照着床上那个蜷成一团的人,被子被他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后颈和散在枕上的乌发。案角的青瓷瓶里插着今日新换的白梅,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冷光。
殷淮序关上了门。
脚步声穿过庭院,推开院门,铜锁咔哒一声落回门环上。
谢折枝在梦里觉得脚边一直暖暖的。他蜷着身子舒展开来,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醒来时被子里那只汤婆子还温着,铜胎錾花的表面被他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掌心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