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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误写丹青    入 ...


  •   入了腊月,天冷得越发厉害了。

      殷淮序前几日在书房里翻出一卷旧画,是江南一个老画师早年送他的春景图,小桥流水,柳岸停舟。他看了那幅画很久,忽然想让谢折枝也入画。三年来谢折枝在他眼前哭过、怒过、蜷在床角攥着银铃铛的样子他都见过,可他没见过谢折枝笑。他想留一幅画,把那个人此刻的模样记下来。

      于是他让人请了画师。

      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姓杜,在京城小有名气,擅画人物。殷淮序让他在后苑庭院里候着,自己走进卧房时谢折枝正窝在榻上看书。

      “今日有客。”殷淮序说,“一个画师,替你画幅像。”

      谢折枝的眉头皱起来:“我不想画。”

      “坐着就行。”殷淮序伸手将他膝上的书合上,“什么都不用做。”

      谢折枝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疑惑。殷淮序没有解释,只偏了偏头示意他起身。谢折枝到底没说什么,慢吞吞地披了外袍跟他走到庭院里。

      画师已经在老槐树下支好了画架,旁边摆着笔墨颜料。见殷淮序出来连忙躬身行礼,目光悄悄往他身后瞟了一眼,那位传说中的谢公子正站在廊下,素白的衣袍衬着清瘦的身形,面容生得极好,可眉眼间的冷意比腊月的天光还沉。

      画师不敢多看,低头铺纸研墨。

      谢折枝在廊下坐下了。殷淮序给他搬了一把藤椅,搁在日光底下,又在他膝上搭了一条薄毯。谢折枝低着头看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看画师忙碌的身影,看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就是不看殷淮序。

      画师开始落笔了。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间或抬眼打量一下谢折枝的轮廓。谢折枝坐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嘴唇抿着,目光落在远处院墙的瓦脊上。他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殷淮序为什么突然要让人来画他。他只觉得如芒在背,那道目光从廊下那个方向沉沉地压过来,比画师的视线烫得多。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殷淮序站在廊柱旁,负着手,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里。他没有看画师,也没有看画架上的纸,他在看谢折枝。目光很静,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涌,被日光映着,几乎看不出边界。

      谢折枝的耳尖烫了一下。他别回脸去,下巴绷得更紧了。

      画了大半个时辰。画师搁了笔,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殷淮序走过去看那幅画——宣纸上墨色深浅错落,将谢折枝的轮廓勾勒得极其精细。眉眼、鼻梁、唇线,连眼尾微微上挑的那一点弧度都描得分毫不差。画中人端坐在廊下,衣袂垂落,姿态清冷。

      可那画上的人是冷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疏离的,防备的,像一只蜷在角落里谁都不肯亲近的猫。

      殷淮序看了很久。

      画师站在一旁等他开口,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心里渐渐发起虚来。他正要开口问是否合意,殷淮序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方才画他的时候,看了他几眼?”

      画师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相爷,约莫看了十几眼,看轮廓和衣纹走势——”

      “十几眼。”殷淮序重复了一遍。他转过身来看着画师,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极深极冷的地方,像冬夜里结了冰的井。

      画师的后颈忽然一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殷淮序已经移开了目光。他对守在月洞门外的陈昭抬了抬下巴。

      “带下去。两只眼睛。”

      画师的面色刷地白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抖得不成调:“相爷!相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小的再也不敢了——”

      陈昭走上前来,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画师的哭喊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含混的呜咽。

      “住手。”

      谢折枝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沙哑,可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生生切进了满院的嘈杂里。陈昭的脚步顿住了,画师的呜咽也噎在了喉咙口。

      谢折枝从藤椅上站起来。薄毯从膝上滑落堆在脚边,他没有低头去看。他一步一步走到殷淮序面前,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可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在殷淮序面前站定了,仰起脸看着他。

      谢折枝比他矮了半个头,这个距离不得不仰着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冬日的天光从殷淮序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进一层冷色的光圈里。可谢折枝没有退。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着红,可他的眼神是直的,直直地钉进殷淮序的眼睛里。

      “你放了他。”

      殷淮序垂眼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沉暗的东西,被压得极紧,只从眼尾漏出一丝冷冽的棱角。

      “他看了你十几眼。”殷淮序的声音很平。

      “那又如何?”谢折枝往前逼了半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他是画师。画人当然要看。你请他来替你画我,现在又嫌他看了我,殷淮序,你到底讲不讲道理?”

      殷淮序的唇角绷了一下。

      “他看了你十几眼。”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尾音微微发哑,“你的眉眼,你的鼻梁,你的唇形——他全记进脑子里了。日后他闭上眼就能画出你来。”

      “那又如何?”谢折枝又逼了一句,声音拔高了,尾音微微发颤,“我是个活人,不是一幅画,不是你的东西。别人看一眼又如何?你还能把天底下所有看过我的人都刺瞎了不成?”

      殷淮序的眼底沉了沉。

      “你若再说一句,”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我便真这么做了。”

      满院寂静。陈昭攥着画师的后领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画师跪在地上抖成一团,连呜咽都不敢出了。老槐光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着,衬得这满院的沉默格外漫长。

      谢折枝盯着殷淮序。他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暗色,盯着那张一如既往从容冷淡的面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崩裂的边缘摇摇欲坠。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落在这满院沉寂里。

      “殷淮序。”

      他叫他的全名。不叫相爷,不叫那个名字里带着疏离意味的字。他叫了他的全名。

      “你放了他。”谢折枝说,“你若伤他,我便再也不见你。”

      殷淮序的呼吸停了。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捕捉不到。可谢折枝看见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又松开。那双向来从容的、什么都压得住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漏出来的东西又冷又烫,像被冰封了许久的暗火。

      “你说什么。”殷淮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折枝仰着脸看着他。冬日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泛红的眼尾和抿紧的唇照得分明。他没有退,也没有重复,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殷淮序,用一种他这辈子从没用过的、破釜沉舟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殷淮序那句“写给我”、那句“拿你这个人赔”、那把搁在茶盏后面的铜钥匙、那只拢着他脚踝焐了一整夜的手。他赌殷淮序不舍得。

      院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画师跪在青砖上膝盖发麻,久到陈昭攥着人后领的手指微微发酸,久到檐角的铁马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殷淮序站在那里,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谢折枝身上,一寸一寸地描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抿紧的唇——和他方才看那幅画时一模一样的目光,可又完全不同。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可尾音那一点极细微的喑哑骗不了人。

      “放了他。”

      陈昭松开了手。画师瘫软在地上,抖了半天才爬起来,磕头磕得额上青紫一片,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月洞门。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殷淮序低头看着谢折枝。谢折枝还站在他面前,仰着脸,下颌绷着,眼圈红着,可那目光一步也没有退。殷淮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什么,那只手很轻,力道很小,可掐的恰好是他最经不起碰的地方。

      “你拿这个来逼我。”他的声音低而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谢折枝没有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殷淮序的眼睛,望着那里面翻涌的、被压得快要碎裂的东西。他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发着抖,方才那句话说完之后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可他不能退,他知道自己一旦退了,画师那双眼就真的保不住了。

      “你赢了。”殷淮序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谢折枝听见了他垂在身侧那只手攥紧又松开的声响,听见了他咽下什么东西时喉结微微滚动的动静。他看见了殷淮序眼底那层被压碎的暗色,碎得极细极碎,像冰面被砸裂之后底下涌上来的水光,一闪而过。

      殷淮序转过身,朝月洞门走去。靴声落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画我收着。”他说,“你若要,来问我拿。”

      然后他走了。月白的衣摆消失在月洞门外,长廊里空荡荡的,只剩风灌进来的呜咽声。

      谢折枝站在院子里,肩头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在袖口里攥得发白的手指此刻一根一根松开,指节上还残留着用力过度的酸麻。他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慢地吐出来,胸口那点堵得发疼的东西终于松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腿软。他扶着廊柱慢慢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柱子,仰起脸望着头顶那方四角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不知道方才那三个字对殷淮序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他说出“我便再也不见你”的时候,殷淮序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那碎裂的声响很轻很轻,可他听得见。

      他坐在廊下很久,久到天光从灰白沉成暮蓝,久到老周掌了灯,橘黄的光从屋里漏出来铺了一地。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扶着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他回了屋,关上门,坐在窗边的榻上。案角那瓶白梅静静地开着,旁边空荡荡的,画被殷淮序收走了。

      谢折枝把诗集合上,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想起殷淮序转身走时那个背影,月白的衣摆消失在月洞门外。

      谢折枝把脸埋进诗集里。纸页冰凉,贴着面颊,压住了那一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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