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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枝为约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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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枝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被殷淮序一根一根掰开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那种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残留在指腹上,像什么烙过之后慢慢退热的印子。
他伸手去够案角的砚台。墨已经干了,他往里头滴了几滴水,拿起墨条慢慢地磨。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起来,泛着幽沉的光。他铺开一张新的笺纸,将边角压平,然后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想写点什么,可笔悬了半天,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那些积了三年的话、那些恨、那些怕、那些在袖口暗袋里藏了三日的秘密——此刻被殷淮序一句"写给我"将了一军,全堵在喉咙口,想说又不敢说,想写又不知从何写起。
谢折枝把笔搁下了。
窗外月光很白。谢折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散落的发丝,凉凉的拂过眉梢。他望着院墙上方那方四角的夜空,看着月亮挂在墙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事。
院门的铜锁没有挂。
谢折枝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眯起眼仔细看,院门虚掩着,铜锁挂在门环上,可锁扣没有合拢。
钥匙。殷淮序昨夜把钥匙搁在他枕边了。后来他有没有收走?谢折枝记得他昨夜攥着银铃铛睡着了,今早醒来的时候钥匙似乎还在榻几上,可他换衣裳的时候随手拨了一下,好像拨到什么地方去了。
谢折枝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床榻、小几、案面,最后在茶盏后面看见了那把青幽幽的铜钥匙。它安静地躺在那只空茶盏的阴影里,从昨夜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被人拿走。
谢折枝走过去,伸手将那把钥匙拿起来。铜面冰凉,沉甸甸的,小儿拳头大小,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淬了月光的铁。
他攥着那把钥匙站在案前。钥匙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疼。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门的方向。
他可以走。
他可以走出相府,走进夜色里,走到天亮时便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走回江南去。
谢折枝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刚触到地砖,他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穿着的是相府的衣裳,素白的寝衣外头披着一件外袍,殷淮序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说是新裁的冬衣。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的纹样,贴身的地方软得不像话。他脚上踩着的鞋也是相府的,千层底的布鞋,暖和又轻便。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东西是谢家的。他走出去,他什么都没有。
可他又想——他本来也什么都没有了。谢家没有了,江南没有了,他赤条条一个人,走哪儿都是孤魂野鬼。
那他在犹豫什么?
谢折枝攥着钥匙的手慢慢收紧了。指甲嵌进铜面的凹槽里,将他自己的名字烙进掌心的软肉里。
他忽然想起殷淮序方才念信时停在"泣血"那两个字上的那一下停顿。他想起殷淮序背对着他站在窗口时微微绷紧的肩线。他想起殷淮序说"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好好放着"时,眼里那一点薄薄的暖色。
谢折枝把钥匙放回了茶盏后面。
他走回窗边,把窗合上了。夜风被挡在外面,只剩闷闷的呜咽从窗缝里透进来。他回到案前坐下,重新铺开了一张笺纸,重新磨了墨,重新提起了笔。
这一回他落笔了。
"殷淮序:你今日走的很早。我醒来的时候被子里还有你的味道。"
谢折枝写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这行字,脸腾地烧了起来——他在写什么?他在写被子的味道?他猛地将那张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重新铺纸。
"殷淮序:那把钥匙我看见了。我没有走。我不知道为什么。"
揉成团,扔掉。
"殷淮序:你截了我的信,你念给我听,你说写给你。你把我扣在这里,把我的事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然后你跟我说写给你。你让我怎么——"
谢折枝搁了笔。这一回他没有揉掉这张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墨迹干了,看到烛火跳了又跳,看到窗外月色从银白转成淡金,天快亮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搁在了案角那瓶白梅底下。用花枝压着边角,压得稳稳的。
天渐渐亮了。窗纸从墨蓝透成青白,又从青白透成微红。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进屋里,爬过地砖的缝隙,爬上案几的腿,最后落在案面上——落在那瓶白梅上,落在那封信上。
然后院门被推开了。
谢折枝听见那个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落在青砖上,从容而稳。他坐在床沿没有动,心跳却已经擂到了嗓子眼。他听见殷淮序走到廊下,推开卧房的门,靴声在门槛处停了一瞬——大约是看见了案上那封信。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里走,走到案前,停下了。
安静。极长的一段安静。谢折枝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殷淮序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封信上,落在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上,沉沉地压在那里,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
他不知道殷淮序看了多久。
"你问我让你怎么。"
谢折枝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殷淮序站在案前,背对着晨光,低着头看着那封信。
"你让我怎么恨你。"殷淮序替他补完了那句话。
谢折枝猛地抬起头来。
殷淮序正看着他。晨光从那人的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可他的眼眶是红的——很浅的一层红,被晨光晃着,几乎分辨不清。他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信纸,纸缘被他的指腹压出了细微的褶皱。
"谢折枝。"殷淮序叫他的名字。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沿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边的谢折枝。
那把铜钥匙还在茶盏后面躺着。谢折枝昨夜没有拿走它。
"你写了一半的字。"殷淮序低头看着信纸上那几行话,"你问我让你怎么——"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轻轻说了出来。
"恨我。"
谢折枝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恨我三年了。"殷淮序蹲下身来。他穿着月白的常服,蹲在谢折枝面前,膝盖抵着床榻的边缘,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暴露在晨光里。
"你恨我锁着你,恨我拦你的信,恨我把你从刑场带走却又不放你走。"殷淮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谢折枝的耳朵里,"可你昨夜拿了钥匙,你开了门吗?"
谢折枝摇了摇头。力道很轻,可摇头的弧度清清楚楚。
"你没有。"殷淮序说。他的目光落在谢折枝攥着衣摆的手指上,看着那截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你写了半封信给我,放在梅枝底下。你把钥匙留在茶盏后面,你没走。"
谢折枝的眼眶红了。
"你让我怎么恨你。"殷淮序重复了一遍他未写完的那句话,"我让你怎么恨我。谢折枝——"
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摊在谢折枝面前。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深深浅浅地交错着。
"你恨我,我受着。"殷淮序说。他的目光很静,可底下的东西在涌,从每一个细小的缝隙里往外渗,"可你要是有一点点——一点点不想恨了,你告诉我。"
谢折枝的眼泪落在了那只掌心里。
一滴,两滴,砸在温热的掌纹上,洇开小小的深色水痕。殷淮序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谢折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写了那封信。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恨你——我恨了三年了,我该恨你的,可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记得那么清楚,你把铃铛刻上你的名字放在我的门槛外面,你蹲在地上替我擦眼泪,你说写给你——我、我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角滚落,顺着下颌的弧度滴下去,砸在殷淮序的掌心里。殷淮序的手掌慢慢合拢了,将那些泪滴包裹进掌心,连同谢折枝垂在膝头的指尖一并拢住了。
"你昨夜没走。"殷淮序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谢折枝的额发,"你写了信放在梅枝底下。你把钥匙留着,把我的心也留着。"
谢折枝哭得说不出话。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上殷淮序的肩头,可还是隔着一线距离僵在那里——想靠又不敢靠,想退又退不掉。
殷淮序没有逼他。他只是握着谢折枝的手,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指节,蹭过腕骨内侧那颗朱砂痣,蹭过那段微微发抖的细白手腕。
"我昨日折了一枝新的白梅,"殷淮序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底下那层哑还在,像磨过之后残留的细砂,"插在瓶里了。今早去看的时候谢了一朵,落了满地。"
谢折枝的哭声顿了一下。
"白梅的花期短。"殷淮序说,"开不了几日就谢了。谢了之后便是枯枝,枯了之后便什么也不剩了。"
谢折枝抬起泪眼看他。殷淮序望着他,晨光从背后倾泻而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眼底那层薄红还没有退干净,可唇角微微地、极轻地弯了一下。
"梅花开一季,"殷淮序说,"你若还走,我便放你。"
谢折枝怔住了。
"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殷淮序低下头,额头碰了碰他攥紧的指节。那触感轻得像一阵风拂过,又沉得像一座山落下来。
"开到谢的那一日。"他说,"你若还走,我不拦你。"
谢折枝的眼泪忽然停了。他盯着殷淮序低垂的眉眼,看着那人眼下淡淡的青色,看着那人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的指节,看着那人唇角那一点几乎维持不住的弧度。
他说放他走。可他的手指握得那么紧。
谢折枝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三年、压了三年、闷了三年的大石头碎裂了一条缝。
"殷淮序。"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殷淮序抬起头来看他。
谢折枝抽回自己的手。殷淮序的掌心空了一瞬,那点温度骤然从指缝间流走了。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谢折枝的手又伸回来了——按在他的掌心里。
掌心贴着掌心。谢折枝的手比他小一圈,指节细瘦,指尖微凉,可那力道是实打实的,贴得严丝合缝。
"这季花谢之前,"谢折枝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眼眶还是红的,可他的眼神定定的落在殷淮序脸上,"你不许反悔。"
殷淮序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交叠在一处的手掌照亮了。他感觉到掌心贴着的温度——微凉,微微发颤,可那力道没有撤回去。
"不反悔。"他说。
谢折枝的鼻尖还红着,眼尾的泪痕半干不干的。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别开了脸,声音闷得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那你起来。地上凉。"
殷淮序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咔哒一声,大约蹲得太久了。他没有松开谢折枝的手,就那么握着,带着他一起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晨光里。
案角那瓶白梅静静地开着。那封信还压在梅枝底下,墨迹干透了,纸缘微微卷曲。
谢折枝偏着头不看殷淮序,可那只手没有挣开。他被殷淮序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的贴着温的,像两块被同一条河流打磨了许久的石头,终于靠着水流挨到了一处。
"白梅开一季,"谢折枝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还闷着,鼻音重得厉害,"我要是到时候不走了,你怎么办?"
殷淮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收紧了。
"那我便把后苑的梅林全换了白梅。"他的声音低而稳,带着晨光落进窗棂时那种温温的质感,"每年都开,开一辈子。"
窗外日头升起来了。老槐的枝桠落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檐角的铁马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谢折枝终于转过脸来看了殷淮序一眼。
"栗子糕。"谢折枝说,"我要吃栗子糕。"
殷淮序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是完整的,从眼底漫到唇角,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照得透亮了一瞬。
"好。"
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侧过身来,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我让厨房做。你等着。"
谢折枝站在案边,手里还残留着方才交握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空空的,可方才那点温热的触感还在,像一小团被留下的火,烧在纹路的缝隙里。
他抬头看着门口的方向,殷淮序的背影穿过庭院,月白的衣摆在晨风里轻轻翻动。
谢折枝把案角那封信拿起来看了看。
他想了想,重新提了笔,在那句话后面加了几个字。
"你让我怎么恨你。——我好像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