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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雁无书     自 ...

  •   自那日朝堂上赵崇碰了一鼻子灰之后,相府平静了几日。谢折枝从不过问朝中之事,殷淮序也没有提。

      每日清晨殷淮序照例来换新梅,偶尔会多坐一会儿,坐在窗边翻几页谢折枝看的诗集。谢折枝不再躲他了,可还是不习惯主动开口。

      今日谢折枝用了午膳后没有照例去窗边看书,而是坐在案前对着那瓶白梅发了很久的呆。他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笺纸,旁边搁着半截研好的墨。

      他已经这样坐了小半个时辰了。笔管握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墨汁在笔尖凝了一小滴,悬悬地垂着,始终没有落到纸面上,可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写得很简短。不敢写长,不敢写多,字迹压得极小,唯恐任何一个字被中途截下时被人看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在末尾多写了一句

      "折枝泣血拜上,万望相救。"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出了很久的神。三年前在刑场上他跪在雪地里,刀举起来的时候天很白,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殷淮序来了,把他从那里带走了。他一度以为那是救赎,后来才知道不过是换了另一种囚。

      他搁下笔时指尖微微发颤。纸面上那几行字墨迹未干,被他捧起来轻轻吹了吹,生怕碰糊了任何一个字。

      谢折枝将信笺细细地折好,叠成窄窄的一条。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干燥的凉意。他从窗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竹笼,老周前几日收拾杂物时翻出来的旧物,本要扔掉的,他拦下了。竹笼里蹲着一只灰羽红喙的信鸽,歪着头看他,咕咕地叫了两声。

      鸽子是相府东墙鸽棚里养的,老周说这些信鸽原是殷淮序从前的旧物,用来往边关传过军报,后来不用了,便养在后院吃闲饭。谢折枝向老周讨了一只来,说闲来无事想养只鸟解闷。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长廊底下负手而立的殷淮序,那人点了点头,老周便挑了这只最温顺的给他送来了。

      谢折枝将折好的信笺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信鸽腿上绑的那根细竹筒里,用蜡封了封口。他将鸽子捧在掌心掂了掂,然后一扬手,灰羽扑棱棱地展开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

      灰影掠过老槐光秃的枝桠,掠过两丈高的院墙,越飞越高,只剩一个小黑点遥遥地往南去了。

      谢折枝站在窗口仰着头望了很久。他望着那只鸽子越飞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关上了窗。

      他不知道的是,鸽子飞出相府不到三里地,便在半空中被人截住了。

      拦截的人甚至没动什么功夫。信鸽飞过城西那片梧桐林时,一道灰影从天而降,比它更快、更准、更狠——一只玄羽的鹰隼利爪张开,精准地攫住了鸽子的脊背。信鸽惊慌地扑腾了两下,便被人稳稳地攥进了掌心里。

      攥着它的人从梧桐树冠间落下来,悄无声息。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玄色的短打,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常年执行暗务的人特有的那种沉。他低头看了看鸽腿上那根细竹筒,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挑了封蜡,将里面的信笺抽了出来展开。

      扫了一眼之后将信笺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里,然后吹了一声极低的口哨。那鹰隼从树梢飞回来落在他的臂膀上,他拍了拍鹰的胸羽,低声说了句什么。鹰隼振翅而起,朝相府的方向飞回去了。

      而他自己带着那封信纵身一跃,消失在梧桐林的阴影里。

      日落时分,殷淮序从宫中回来。

      今日朝中无事,他在刑部待了大半个下午调了几桩旧案。都是些陈年积压的事情,可他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过了才合上卷宗。搁在案头最上面的那一沓,封皮上写着"谢氏谋逆案卷宗"。

      他走的时候将那卷宗带上了。没让人看见,夹在自己惯常带的公文册页中间,掖进了袖口里。

      相府的暮色和往常一样。老周在廊下掌了灯,几盏灯笼次第亮起来,将庭院笼进一层暖蒙蒙的橘光里。殷淮序穿过月洞门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他看见后苑的窗口亮着灯,谢折枝在里头,大约是又在翻那本诗集。

      门被推开的时候谢折枝没有抬头。他假装在看书,目光钉在那一页泛黄的纸面上,逐字逐句地看,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殷淮序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像平日那样先去换梅插瓶,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隔着案几看着谢折枝,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烛火还没有掌。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染成灰蒙蒙的剪影。谢折枝先扛不住了,抬眼看了他一眼——便看见了殷淮序搁在案面上的那张纸。

      他认得那张纸。他午后亲手写的那张。他折成细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以为它能飞到江南去的那张。

      谢折枝的脸色刷地白了。

      殷淮序没有看他。他伸手将那信纸从案面上拿起来,修长的手指展开折痕,将那张叠得极细的笺纸一寸一寸地展平。暮色里看不清上面的字,他便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缓缓开口念了第一句。

      "谢折枝,谢家幼子,刑场余生,如今被囚于相府后苑。"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卷无足轻重的公文。可那种平的底下藏着某种更冷的东西,比怒更沉,比恨更重。谢折枝脊背上的寒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后颈像被人按进了一池冰水里。

      殷淮序往下念了。一字一句,谢折枝午后借着窗光写的每一个字,被殷淮序用那种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嗓音逐字念出来,像拿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刮他的骨。

      "……殷淮序权势滔天,以死契为名强行留人。然谢某实为被迫签押,从未自愿入府为奴……"

      谢折枝的手攥紧了书页的边缘,纸张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呻吟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重,咚、咚、咚,敲在耳膜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殷淮序念到末尾那句的时候停了一下。

      "折枝泣血拜上,万望相救。"

      他的声音在"泣血"两个字上沉了一沉。是极细微的停顿,像刀刃切过厚帛时那种凝滞的阻力,可谢折枝听见了。他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可他能感觉到殷淮序的目光隔着暮色和案几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下来。

      殷淮序将信纸放下了。他没有用力,指尖轻轻地将那张纸搁在案面上,纸缘碰触木面时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暮色更浓了,谢折枝能看见殷淮序的轮廓在灰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静默的、将要落下来的雕像。

      "你想找人救你。"殷淮序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念信时低了几分,尾音微微发哑,"你写这些,寄给谁?寄出去之后呢?谁接应你,谁替你把信送到外面?"

      谢折枝咬紧了下唇不答。

      殷淮序伸手过来,隔着案几,指尖落在谢折枝攥着书页的那只手上。

      "谢折枝。"殷淮序叫他的名字。不高不低,可在这暮色里像一把淬过水的刀,凉薄地贴着人的皮肤碾过去,"你喊人救你。你觉得谁能从我手里把你带走?你当这天下还有谁能从我眼皮底下把你劫出去?"

      谢折枝的肩头微微发颤。他偏着头不肯看殷淮序。嘴唇被他咬得发白,齿痕陷进薄薄的皮肉里,

      殷淮序没有再往下说。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暮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谢折枝听见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

      "你写的那句,折枝泣血拜上。"

      谢折枝的肩膀僵了一下。

      殷淮序背对着他,暮色的余晖将他的身影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站在窗口望着院子外面,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被风吹散了大半。

      "……你在谢家,写信给父母的时候,也会写这句吗?"

      谢折枝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抬起眼看向殷淮序的背影——那人没有回头,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棱角分明,下颌微微绷着。

      "不会。"谢折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沙砾摩擦粗木,"……我从来没有写过信给父母。"

      殷淮序的背影没有动。

      "谢家出事之前我什么都不用写。"谢折枝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可他控制不住,那些话像被他压了三年的水,此刻从决了口子的地方涌出来,挡也挡不住,"我想说什么,推开门走过去就说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信。从来没有说过折枝泣血这四个字。"

      他的眼眶红了。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地眨干了。他不肯在殷淮序面前哭,可那股酸意从胸口一直涌到鼻梁,涌到眼眶,闷闷地堵在那里,化也化不开。

      殷淮序转过身来看他。

      暮色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那双眼睛藏在阴影底下,看不真切。他看了谢折枝很久,久到暮色从灰蓝沉成墨蓝,久到廊下的灯笼被仆从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铺了一地。

      然后他走回来了。在谢折枝对面重新坐下,隔着案几,隔着那盏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的烛火,隔着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纸。他伸手将信纸拿起来,当着谢折枝的面,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手指沿着折痕细细地压平了边角,然后放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这封信,"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稳,可尾音那一点极轻的喑哑骗不了人,"我替你收着。日后你若想写,就写给我。"

      谢折枝抬眼看他。

      "我截了你的信,便该替你把信收好。"殷淮序隔着烛火望着他,烛光跳动在他的瞳仁里,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映出一点薄薄的暖色,"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好好放着。"

      谢折枝怔怔地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将殷淮序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见那人的眼尾似乎也有一层极淡的红——被烛火晃的,大约是自己看错了。

      他低下头去。

      "你想写什么,以后不必偷偷摸摸。"殷淮序起身走到门口,侧过身来,最后一句话被夜风裹着送进门里,"我的人,不拦你的笔。"

      门合上了。脚步声穿过庭院,推开院门,铜锁咔哒一声落回门环上。谢折枝独自坐在案前,烛火映着他的脸,映着他泛红的眼尾和微微发颤的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被殷淮序一根一根掰开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那触感残留在指腹上,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粗糙。

      他忽然想——那人说,写给他。

      谢折枝抬起手,将袖口暗袋里的那枚银铃铛掏出来,搁在掌心看了看。烛火映在铜胎錾银的表面,缠枝梅花的纹路亮了一亮。

      "折枝泣血拜上。"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声音闷在喉咙口,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把铃铛攥进掌心里,贴着胸口放了一会儿。冰冷的铜面被他的掌心捂热了,温温的,贴在心口的位置上,像什么极小极小的、想要说出口却还没有说出来的话。

      窗外又起了风。老槐的枯枝沙沙地响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案角那瓶白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和袖口暗袋里那颗多出来的、沉甸甸的铃铛。

      明日他要写一封新的信。不寄给江南,不寄给亡人。

      他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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