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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堂风雨     翌 ...

  •   翌日早朝,天还没亮透。

      殷淮序站在汉白玉台阶下,玄底朱纹的朝服换了新的,昨日那件洇了水渍的被人连夜浆洗熨平,此刻正挂在他寝房的衣架上。

      他在晨雾里站得笔直,身后是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的脚步声。有人从他身侧经过时悄悄抬眼打量他,又在他目光扫过来之前匆匆垂下去,不敢与他对视。

      殷淮序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睡得如何。只是眼底那层青色比前几日又深了些,藏在玄色官帽的阴影底下。

      他昨夜确实没怎么睡。从后苑出来时已过了子时,换了衣裳后他坐在书房里批了半夜的折子,写废的纸团了两三个扔在脚边。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那些奏议公文上,可行到一半忽然写下一个“枝”字,墨迹洇透了两层纸。

      殷淮序搁了笔,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将那张废纸揉了扔进筐里。

      然后他起身走到了后苑。

      已经是后半夜了。月光清薄地铺在庭院里,老槐树的枝桠落了一地碎影。

      卧房的灯熄着,里头的人大约已经睡了。殷淮序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银铃铛在谢折枝手里攥着,被他的掌温捂热了,夹在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间硌了许久,最后被谢折枝偷偷拿了回去。

      殷淮序弯了一下唇角。

      “殷相。”

      身后有人唤他。殷淮序转过身来,面上那点弯弯的弧度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惯常的从容冷淡。来人是个年轻官员,穿着六品的青袍,大约是哪个部院的郎中,捧着厚厚一沓公文,朝他躬了躬身。

      “赵尚书今晨递了折子,”那年轻官员低声说,“末时附了一张……私折,是单给您看的。”

      殷淮序接过那沓公文,翻开面上那一份,扫了一眼末尾附的那张薄薄的信笺。他只看了三行,便将信笺合上折进袖口。

      “知道了。”

      年轻官员又躬了躬身,退下去了。

      殿门开了。太监尖细的嗓音拖长了喊了一声“上朝——”

      大殿上金碧辉煌,龙椅上的天子不过十六岁年纪,面皮白净,眼神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怯和好奇。殷淮序站在最前排垂着眼不动声色。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队列中越众而出,是吏部尚书赵崇,五十余岁。

      “臣有本奏。”

      赵崇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双手呈上。太监接了递到龙案上,天子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来,抬眼往殷淮序的方向觑了一眼。

      “殷卿,”天子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未褪的稚嫩,“赵尚书参你……私蓄娈宠,以权谋私,秽乱朝纲?”

      殿上霎时寂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殷淮序,有的忐忑,有的兴奋,有的幸灾乐祸,而他站在那里,不慌不忙,甚至没有抬眼。

      “陛下,”殷淮序终于开口了,“赵尚书参臣什么?臣没听清。”

      赵崇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殷相,”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下官参你府中私藏罪臣之子,名为幕僚,实则禁脔。此事满朝谁人不知?殷相若要辩,下官愿听。”

      殷淮序这才抬起头来,他看了赵崇一眼,赵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又硬生生地定住了。

      “赵尚书,”殷淮序说,“你说我府中藏了罪臣之子。哪个罪臣?什么罪名?可有实证?”

      赵崇从袖中又取出一叠文书:“谢氏谋逆案卷宗在此,殷相三年前从刑场上劫走的那名少年,正是罪臣谢昉之幼子谢折枝。殷相以一纸死契将人强纳为奴,可那死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时间对不上!殷相说谢折枝三年前便签了死契,可下官查过,那契纸上的墨迹经年后鉴定——”

      “赵崇。”殷淮序打断了他。

      两个字的余音在空旷的大殿上缓缓消散,赵崇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殷淮序转过头看向龙椅上的天子:“陛下,赵尚书以三年前的旧案参臣,那臣也有一事相询。”

      天子眨了眨眼:“殷卿请讲。”

      “赵尚书的侄子赵偃,三年前在江南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两户农家,此事为何从未有折子递到御前?”

      赵崇的脸刷地白了。

      殷淮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不是赵崇方才递的那张密笺,而是另一份更厚的公文。他展开来,声音淡淡地念了几句:“永昌三年秋,赵偃于江南湖州府强征良田三百一十二亩,以‘官购’为名,实付银不足市价三成。农户周氏、王氏两家与之理论,当夜家中便走了水。周家老母烧死在屋里,王家幼子年方六岁,”

      “殷淮序!”赵崇的声音尖利地破了音,“你血口喷人!”

      殷淮序收了纸,不紧不慢地折好放回袖中,他侧过脸看着赵崇。

      “赵尚书,”他说,“你我同朝为官,有什么事不能在朝堂上当面说清?非要附私折给臣下看?”

      赵崇的脸由白转青。

      满殿的空气凝滞了,没有人敢说话,连龙椅上的天子都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

      殷淮序转过身,面向天子拱手行了一礼:“陛下,赵尚书参臣私蓄娈宠,臣认。”

      满殿哗然,窃窃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又被殷淮序下一句话压了回去。

      “但臣以相位担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殿中每一寸空气里,“谢折枝是臣的人。他的罪名早已洗清,谢氏旧案另有隐情,臣留他在府中,一不害民,二不误国。若论私德”

      他微微偏头扫了赵崇一眼。

      “赵尚书的私德,怕是比臣更禁不起查。”

      赵崇的面皮剧烈地抽搐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一甩袖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天子看了看殷淮序,又看了看赵崇,稚嫩的面皮上浮起一层为难的神色。

      “此事……容后再议,”天子摆了摆手,“殷卿,赵卿,都先退下吧。”

      殷淮序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转身走下大殿时袍角翻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殿外晨光正盛,刺得人微微眯眼。他走下汉白玉台阶的时候,身后追上来一个年轻官员,青袍,六品,正是清晨在殿外给他递了赵崇私折的那一位。

      “殷、殷相,”那年轻人跑得微微喘,朝他深深作了一揖,“下官……下官方才在殿上听了,您说的那些,下官信您。”

      殷淮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这个面皮白净、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六品小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

      “下官萧含章,”那年轻人又一揖到底,“翰林院编修,今年刚中的探花。”

      殷淮序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萧含章。这个名字他听谢折枝提起过,在他的情报里,这是谢折枝幼时的同窗,江南萧家的次子,谢家还没出事时两人时常一处读书。

      “萧编修,”殷淮序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你信我什么?”

      萧含章直起身来,少年人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新鲜的、还没被官场磨平的锐气:“下官信您方才说的,谢家旧案另有隐情。”

      他小声加了一句:“谢家……折枝他,不会做那些事的。”

      殷淮序看了他一眼。萧含章被他看得后背微微发凉,刚想问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他幼时,”殷淮序忽然开口,“同你一处读书?”

      萧含章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下官与折枝同窗三年,他读书极好,先生常夸的。”

      “他那时爱吃栗子糕。”

      萧含章又愣了,下意识接道:“您怎么知道?”

      殷淮序没有回答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晨光铺在他玄色的背影上,将那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金边。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身回头,对还怔在原地的萧含章说了一句:

      “萧编修。今日之事,多谢。”

      萧含章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里,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他递了名帖去相府拜访谢折枝,在正厅坐着喝了一盏又一盏的茶,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见到人,而殷淮序全程坐在旁边,冷着一张脸。

      可方才那人说谢谢。

      萧含章摸了摸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位权倾朝野的殷丞相,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殷淮序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他没有坐轿,只一个人沿着长街缓缓走着。早市已经开了,路边的包子铺冒着腾腾的热气,卖花的小贩挑着两担新鲜的花卉从身旁经过,粉白的山茶和鹅黄的腊梅挤在一处,香气混着晨雾飘散在空气里。

      他在一个花摊前停了。

      “那枝白梅,”他指了指摊上最边上那束,“怎么卖?”

      小贩抬头看了一眼这位玄衣玉带的年轻贵人,连忙挑了最好的那束双手递过去:“贵人好眼力,这是今早刚从城外梅林剪的,开得正盛呢。”

      殷淮序接过那束白梅,付了钱,将那束梅夹在臂弯里,继续朝相府的方向走去。

      长街的尽头拐个弯便是相府的侧门。他推门进去时老周正指挥着几个仆从洒扫庭院,见他臂弯里夹着一束沾露的白梅,什么也没问,只躬身行了一礼。

      “相爷回来了。谢公子方才起了,早膳用了一半。”

      殷淮序点了点头,脚下没停,径直穿过月洞门往后苑去了。

      院门上的铜锁今日没有挂。他走之前特意吩咐了老周,后苑的锁不必再落了。那把钥匙被他放在了谢折枝的枕边,谢折枝昨夜攥着银铃铛睡了,大约是没来得及锁门。

      殷淮序推开门的时候,谢折枝正坐在窗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大约是听见了推门的声响,偏过头来看,目光与殷淮序撞上的那一瞬,迅速地别开了脸。

      殷淮序走过去,将那束新买的沾露的白梅换进了案角的青瓷瓶里。旧的那一枝昨天翻倒时被水泡了大半日,花已蔫了,他拔出来时花瓣飘飘摇摇地落了满案。

      “今日朝上,”谢折枝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闷闷的,“有没有人……为难你?”

      殷淮序没有回头,可唇角弯了弯。

      “有人参我私藏娈宠。”

      谢折枝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手里的诗集啪地合上了,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那你怎么说的?”

      殷淮序将最后一枝梅调了调角度,转过脸来看他,看着那人急得眉眼都微微蹙起来的样子,忽然很想走过去亲一亲他的眉心。

      他克制住了。

      “我说,”殷淮序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案上那瓶新换的白梅,“谢折枝是我的人。”

      谢折枝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他把诗集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尖在外面。

      “谢折枝。”

      “……”诗集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你今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栗子糕。”

      殷淮序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晨光里化开,融进清冽的梅香中,将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好。”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靴声在青砖上稳稳地响着,走到门边时他侧过身,最后看了谢折枝一眼。

      殷淮序想,赵崇参他的那些话,他只认了最后一桩。

      私藏娈宠。他确实是私藏了。可那人哪里是什么娈宠,那是他藏在心尖上三年、折了三年梅、等了三年、终于等到对方愿意看他一眼的人。

      他关上门,朝厨房走去,路过庭院时老周迎面过来,低声禀了一句:“相爷,赵崇那边……”

      “不必管他,”殷淮序脚步没停,“让他再跳几日。该查的查,该收的收。”

      老周应了声是,退下去了。

      殷淮序走在长廊里,晨风拂面,袖口里那张赵崇递的密笺还贴着他的腕骨。他走了一半忽然停下,将那张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密笺上没写别的,只有一句话。

      “殷相后院藏娇,可知娇客心思究竟在何处?”

      他将那张纸慢条斯理地叠起来,塞回袖中,继续朝厨房走去。

      谢折枝的心思在哪里,他昨夜已经知道了。

      他想,三年前他在江南桥上看见那个喂鸽子的少年朝他笑了一下,从那时起他的人生就不在自己的掌心里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谢折枝的恨。

      他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个人朝他笑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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