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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衣上墨痕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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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枝是在天快亮的时候睡着的。
殷淮序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案上的走马灯不知何时熄了,他迷迷糊糊地合了眼,再睁眼时天已大亮,床侧空空荡荡,被褥上沉水香的苦味还没有散尽。
他坐起身来。中衣的领口还歪着,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痕,他抬手碰了碰,指尖触到一点微微的肿。
案上放着新的食盒。他走过去掀开盖子,照例是四菜一汤并一碟糕,旁边还搁着一枝新折的白梅,插在换了清水的青瓷瓶里,花瓣上凝着晨露。
谢折枝站在案前看了那枝新梅许久,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朵半开的苞。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净面漱口。
他俯身掬了一捧扑在脸上,冰凉的指腹贴着发烫的脸颊,那点余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早膳他吃得心不在焉。枣泥糕咬了两口便搁下了,鸡汤也只喝了几勺。
殷淮序今日没有来。
午间没有来,午后也没有来。谢折枝在窗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翻着那本翻了三遍的诗集,一行也没有看进去。他将袖口暗袋里那三样东西掏出来摆在膝上,枯梅朵、银铃铛、枯花瓣,排成一排。
他伸手把铃铛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铜胎錾银,指甲盖大小。他凑近了看,才发现铃铛内侧刻着极细极小的两个字,小到他凑到眼前才勉强辨认出来。
淮序。
谢折枝的手一抖,铃铛从指缝间滑落下去,砸在膝头的书页上,叮的一声脆响。
铃铛躺在摊开的书页上,日光照着那两个小字,清清楚楚。
淮序。他的字。他的名字。他亲手錾上去的。
谢折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殷淮序站在廊下把梅枝递过来时的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那样一双手,握笔批折子、握剑杀敌人,却把时间花在錾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铃铛上,錾上自己的名字,系在一枝白梅上,搁在他的门槛外面。
谢折枝把铃铛攥进掌心,捏得紧紧的,铜质的边角硌着指腹的软肉,微微的疼。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谢折枝终于听见了那把铜锁落回门环的声音。他的脊背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膝盖上的书页被攥得皱起来,那三样东西哗啦啦滑落到地上。他低头去捡,指尖触到银铃铛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殷淮序站在门口。
他的样子有些不同。谢折枝抬眼望过去的时候怔了一下,殷淮序今日穿着朝服。玄底朱纹的官袍,腰间系玉带,发冠比平日里戴的那支白玉簪要隆重得多,是镶了玉珠的乌金冠。他大约是刚从宫中回来,眉目间带了淡淡的倦意。
“你——”谢折枝蹲在地上,手还攥着那枚银铃铛,样子狼狈极了。他下意识要把铃铛往袖口里塞,可殷淮序的目光已经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殷淮序走进来,朝服的衣摆扫过门槛,他走到谢折枝面前站定,垂着眼看他。
“你在看什么?”
谢折枝的耳尖腾地红了。他蹲在原地不肯起来,把拳头缩回袖口里。可那根银链子从袖口边缘漏出来一小截,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欲盖弥彰。
殷淮序蹲了下来。
他穿着朝服蹲下来,伸出手,手指拢住谢折枝的拳头,不轻不重地握住了。
“给我看看。”殷淮序的声音低低的。
谢折枝别开脸,他的拳头在殷淮序掌心里僵了半晌,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银铃铛落在殷淮序的掌心里,叮的一声轻响,余音在静谧的室内悠悠地回荡着。
殷淮序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物件,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你看见了。”他说。
谢折枝的耳尖红得要滴血。
“你刻了这个。”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什么时候刻的?”
“你来的第三日。”殷淮序把银铃铛放回他的掌心,指尖在他腕骨内侧轻轻蹭了一下,蹭过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你在窗边看书,我在廊下錾的。”
谢折枝猛地转回头来。三天。他到相府的第三天殷淮序就在廊下錾这枚铃铛了。那时候他连殷淮序的脸都没正眼看过,恨他恨得恨不得咬碎牙。
“……你那天来早了,”谢折枝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平时都是傍晚才来。”
殷淮序的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停了。
“那天想早点见你。”
谢折枝把脸埋进了膝盖里,然后就看见他肩膀微微地颤起来。
殷淮序抬起手,掌心落在谢折枝的发顶,轻轻地抚了一下。
“地上凉,”他说,“起来。”
又过了许久,谢折枝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起来。”谢折枝说。
殷淮序看着他。
“你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谢折枝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你是丞相。”
殷淮序笑了一下。这回笑意比昨夜更明显了一些,在他眉眼间蔓延开来,将那层倦意冲淡了。他依言站起来,又伸手去拉谢折枝。谢折枝没接他的手,自己撑着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谢折枝的侧脸被暮色照得通透,能看见耳廓边缘细小的绒毛。殷淮序的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尖滑到微微肿起的唇瓣,又滑到他攥在掌心里那枚银铃铛上。
谢折枝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那枚铃铛还攥在他手心里,被他捂得温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殷淮序先他一步开口了。
“饿不饿?”
“你今日午膳用了半碗汤两块糕,”殷淮序看着他,“晚膳该好好吃了。”
谢折枝怔怔地看着他。
“……你。你能不能。别这样。”
谢折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殷淮序微微偏了偏头。
谢折枝把银铃铛攥得更紧了。
“……你把我的事记得这么清楚,”他的声音闷在胸口里,嗡嗡的,“你让我怎么……”
怎么恨你。
最后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可殷淮序听懂了。
室内沉默了,然后殷淮序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别恨了。”殷淮序说。
谢折枝猛地抬起头来。
“恨太累。”殷淮序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快要压不住了,“换一种。”
“……换什么?”
殷淮序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来,指尖落在谢折枝攥紧的拳头上,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银铃铛重新露出来,他将那枚铃铛从谢折枝的掌心里拿起来,然后握住了谢折枝的手。
十指相扣。殷淮序的指尖扣进谢折枝的指缝里,将那枚银铃铛夹在两个人的掌心中间。
“你收了我的东西,”殷淮序说,“便该收下我的人。”
谢折枝的手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
他刚要说什么,脚下忽然绊到了什么,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案沿。案上的青瓷瓶跟着晃了一晃,新插的白梅枝在瓶口剧烈地摇摆了几下,然后哗啦一声,整瓶水翻倒了。
水泼了殷淮序一身。
朝服是玄底朱纹的,水渍在上头洇开一片深色,从胸口蔓延到腰腹。殷淮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又抬头看了看谢折枝,那个始作俑者正撑在案沿上,整个人仰着,一脸闯了祸的慌张和茫然。
他忽然笑出了声。
这是谢折枝认识他以来听到的第一声真真切切的笑。
“你笑什么!”谢折枝的脸烫得发红。他手忙脚乱地要去擦殷淮序衣袍上的水。
谢折枝低头看着满地狼藉,湿透的朝服、翻倒的青瓷瓶、歪斜的白梅枝、地上散落的枯花瓣。然后他看见案上那盏走马灯也倒了,琉璃罩子滚到案边悬悬地挂着,快要摔下去了。
他伸手去捞,殷淮序比他更快一步。两个人同时伸手,指尖在琉璃罩子前撞上了。
他缩回了手,殷淮序把走马灯捞起来,放回案上。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水渍的朝服,又看了看谢折枝。
“你这件衣裳,”谢折枝的声音闷闷的,“贵不贵?”
殷淮序看着他,唇角微微弯着:“贵。”
谢折枝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他垂着眼不敢看殷淮序,可那截通红的耳尖出卖了他所有的心思。
殷淮序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也填上了。他抬手,指尖蹭过谢折枝的耳尖。
“一件衣裳而已,”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丝沙哑,“你赔得起。”
谢折枝抬眼看他。
殷淮序的手指从他耳尖滑到下颌,轻轻托住了。
“拿什么赔?”谢折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殷淮序低下头,在谢折枝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殷淮序退开时看着他的眼睛。
“拿你这个人赔。”他说,“够不够?”
谢折枝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那只还攥着银铃铛的手,将铃铛按在殷淮序的胸口,隔着那一片洇湿的朝服,
他听见殷淮序的心跳声,咚、咚、咚。和他的心跳渐渐叠在了一处,分不清谁在追着谁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