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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烛影摇红 谢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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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枝没有走。
那枚铜钥匙在榻几上搁了一整夜,天光从青白转为暖黄时,谢折枝看了那把钥匙很久,最后伸手把它拨到了茶盏后面,眼不见为净。
谢折枝一整天没有出卧房的门,晌午仆从照例送了食盒来,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栗子糕换成了枣泥的,他拿起那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腻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和从前在谢家吃到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他嚼了两下,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把剩下的半块搁回了碟子里。
天又黑了。
夜里起风,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一声一声扰得人心烦意乱。谢折枝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时,心跳猛地窜上来,撞得肋骨发疼。
殷淮序今晚没有敲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听见了那把铜锁落回门环的声音,他把锁重新挂回去了。
卧房的门被推开,烛火被门外的夜风扑得晃了一晃,殷淮序立在门口,玄色的衣袍上沾了夜露,肩头微微湿润,他的手里拿着一盏灯。
琉璃罩子的走马灯,里头烛火明灭,灯面上的影子缓缓转动。
殷淮序把灯搁在了案上,走到床边,垂眼看着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谢折枝。
“没走。”他说。
谢折枝别开脸不看他。
“你的东西。”
殷淮序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递过来,谢折枝低头一看,是那枝被他丢在门槛外的梅。红绳还系在枝上,同心结完好无损,只是花瓣经过两日夜露已经蔫了大半,软塌塌地垂着。
“捡回来了。”殷淮序说。
谢折枝的指尖颤了一下。
“你要拿什么来换?”谢折枝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一枝枯梅换我的铃铛?“
殷淮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唇角微微勾起,眼底漾开一层细细的光。
”不换。”殷淮序说,“送你的。”
谢折枝一怔。
“红绳、铃铛、梅花,都是送你的。”殷淮序往前走了半步,靴尖抵上脚踏的边缘,“钥匙也是送你的,你拿了我的东西,不必还。”
谢折枝的耳尖又烫起来了,他缩进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对眼睛。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殷淮序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里头沉着某些翻涌的东西,三日的克制和隐忍到了今夜似乎终于有些压不住了。
“来问你,”他说,“你还躲不躲了?”
谢折枝没有答,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指攥紧了中衣的衣襟,将那片薄薄的布料拧成了麻花。
殷淮序等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身侧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谢折枝的被面上,晃晃悠悠的。殷淮序俯下身来,双手撑在谢折枝身体两侧的床褥上,像昨夜一样将他困在床角与自己的胸膛之间。
他继续往下俯身,近到谢折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鼻梁上一点极淡的旧疤、下颌线下方一颗小小的痣。
谢折枝的呼吸乱了。
“三日前,”殷淮序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在案前抬头看我的那一眼,你那时候就在怕了。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自己。”
谢折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殷淮序的手指抚上他的下颌。拇指抵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和七日前的触感一模一样。
“你拿了我的铃铛,藏进袖子里。”他的拇指缓缓上移,划过谢折枝的唇角,停在微微颤动的下唇边缘,“你把它和枯梅放在一处,贴身藏着,你的袖口鼓起来一小块,我三日前就看见了。”
谢折枝的眼眶倏地红了。
“你——”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只挤出半个字。殷淮序的拇指抵着他的下唇,轻轻一压,那半个字便碎在唇齿间,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你怕我?”殷淮序又问了一遍。
谢折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殷淮序的手指扣着他的下颌,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他的脸定在原处,躲不开也逃不掉。
“我在你袖子里看见的。“殷淮序说。他的目光落在谢折枝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声音忽然哑了,”你攥着那枚铃铛站在窗边,侧对着我。你当我看不见?“
谢折枝猛地阖上了眼。他不想再看了。
”你恨我,”殷淮序的声音还在继续,近得仿佛贴着他的耳膜在说,“可你收了我的东西。”
谢折枝的眼泪从阖紧的眼缝里渗出来,一滴,滚烫的,沿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你收了它们,藏起来,贴身放着。”殷淮序的拇指从他下唇边缘移开,缓缓向上,拂去他鬓角那滴泪,”谢折枝,你恨我,却把我的东西藏进你心口。“
谢折枝的嘴唇抖得厉害,他想否认,想说自己只是顺手,想说你少自作多情了,可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袖口暗袋里三样东西沉甸甸地贴着腕骨,每一件都在替他认罪。
殷淮序低下头来,将唇落在了他的眉心。
那个吻极轻极短,谢折枝的全身都僵住了,殷淮序的唇离开他的眉心,温热的气息顺着鼻梁一路往下,拂过鼻尖、拂过人中的凹槽、拂过唇峰上方那点浅浅的弧度,然后
停住了。
殷淮序的唇悬在他唇角上方不到一指的距离,两个人都屏着呼吸,空气像凝固了的蜜,黏稠而滚烫。谢折枝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拂在自己的唇畔,交织成某种令人眩晕的味道。
”谢折枝。“
殷淮序的声音哑透了,那三个字从他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三日未眠的疲惫和三年来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然后殷淮序吻住了他。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谢折枝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白茫茫的一片,和梦里那些雪一模一样。可这回雪是暖的,铺天盖地的暖意从唇齿相接处涌进来,烫得他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殷淮序的唇比他想象中要软。
他僵在床角,后背抵着冰凉的墙,身前是殷淮序滚烫的胸膛,进退都是绝路,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被褥,把那片锦缎揪出了深深的褶皱,殷淮序的手撑在他身侧,十指陷进被褥里,指节泛白,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谢折枝忘了呼吸,久到他开始发晕,久到殷淮序终于退开半分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见他通红的眼尾、湿润的唇瓣、和颊边未干的泪痕。
殷淮序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阖着眼,睫毛扫过谢折枝的眉骨,痒痒的。
”你怕我?”他第三次问。
谢折枝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的抬起手来,颤颤地,攀上了殷淮序的肩头。
殷淮序的呼吸在他攀上来的那一瞬骤然加重了。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决了堤,
全涌出来了。
他侧过头重新吻住谢折枝,这回比方才凶了几分,带着终于被回应了一丁点便再也收不住的贪。谢折枝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勺抵上冰凉的墙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殷淮序的手从床褥上抬起来托住他的后脑,五指插进他散落的乌发里,将他和墙面隔开。
“别躲,”他含混地说,唇齿贴在谢折枝的唇角,一下一下地啄吻,“别躲了。”
谢折枝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这回比方才更凶,滚烫的水珠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殷淮序的手背上。殷淮序感觉到那点湿意,动作忽然顿住了,他退开些许,抬手用指腹去擦谢折枝的泪,可越擦越多,那一滴被拭去了,后面又涌出来三滴,源源不断地从那双通红的眼角往外淌。
“别哭。”殷淮序的声音彻底哑了,“我不逼你了。”
他说不逼了,可他的唇还贴着谢折枝的侧脸,一下一下地吻那些泪痕,从眼尾吻到颧骨,从颧骨吻到唇角,把咸涩的泪水全收进自己的唇齿间。谢折枝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揪着他肩头衣料的手指从攥紧变成了虚虚地搭着。
“你别——”谢折枝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你别这样……”
殷淮序的吻停在他耳畔。“怎样?”
谢折枝说不出话,他别开脸,露出通红的耳垂和一段修长的颈项。殷淮序的目光落在那里,落在中衣领口微微敞开处露出的锁骨上,细瘦的、白皙的。
他低下头,吻在了那截锁骨上。
谢折枝猛地弓起背来,他的手指重新揪紧了殷淮序的肩头,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把脸更深地埋进殷淮序的颈窝里,把那些压抑不住的呜咽全闷进玄色衣料中。
殷淮序的唇顺着锁骨一路往下,在中衣领口处停下。他的呼吸灼热地扑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烫得谢折枝又打了个颤。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殷淮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将额头重新抵上谢折枝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缠,鼻尖相蹭。烛火在案上跳动,那盏走马灯转了一圈又一圈,墨笔的白梅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薄薄的、碎碎的,落在老槐光秃的枝桠上,落在廊下石阶上,落在院门那把铜锁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案角那瓶枯梅在烛火的映照下斜斜地投出一道影子,与走马灯上那枝永远开合的白梅交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