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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日之躲 谢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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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枝开始躲他。
第一日,殷淮序午后来了。廊外日光正盛,他手里照例拎着一枝新梅,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里传来闷闷的一声:"我睡了。"
殷淮序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他将那枝梅轻轻搁在门槛上,说了句"晚间再来",转身走了。
晚间再来时,屋里的灯是灭的。
殷淮序站在廊下,月光铺了他一身。他手里又换了一枝梅,这一枝比午间那束开得更好,花苞鼓鼓囊囊的,夜间露水重,瓣子上凝了细碎的水珠。他看了看那扇黑沉沉的窗,又看了看门槛上他午间搁下的那一枝,已经被拿走了。
拿走了就好。
可门依旧是闩着的。殷淮序抬手抵住门板,指腹贴着温凉的木纹,没有叩下去。他知道谢折枝就坐在门后某处,也许靠在墙边。
沉默对两个人都是煎熬。
最后他将那枝梅轻轻放在了门槛上,与午间那枝的位置一模一样。转身走了,靴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第二日清晨,门槛上的梅枝不见了。殷淮序来了一趟,看见空荡荡的石阶,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他将新折的梅搁在同样的位置。那枝梅的枝干上系了一根细细的红绳,打了个漂亮的同心结,红绳尾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风一吹便叮铃铃地响,声音细碎又清亮,轻易穿过门缝钻进屋里。
屋里没有动静。
殷淮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晚间又来了,门槛上那枝系着红绳的梅还在,没有被人拿进去。殷淮序低头看着那枝无人问津的花,细看才发现花枝上那根红绳被人动过了。同心结解开了,又胡乱系了个死疙瘩,银铃铛被摘走了,只剩一小截光秃秃的红线垂在那里。
殷淮序盯着那个死疙瘩看了很久,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他伸手将那死疙瘩又解了开来,重新系回同心结,轻轻搁回了门槛上。这回他没有放下新梅就走,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枝,将两枝并在一处,用那根红绳松松地拢了拢,搁在门缝正中间。
然后他走了。
第三日,谢折枝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银铃铛。
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铜胎錾银,上头錾了极细的缠枝梅花纹。他从那枝梅上解下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摘那颗铃铛。他只是看着那根红绳系在梅枝上晃来晃去,日光照着银铃铛一闪一闪的,刺得他心烦意乱。他伸手去解,可解那个同心结的时候手指笨得不像话,怎么也解不开,最后用力一拽扯散了,又慌慌张张系了个死疙瘩。
谢折枝把铃铛塞进袖口暗袋,和那朵枯了的白梅花苞放在一处。
案角那瓶白梅已经开了三日。今日殷淮序没有来换新的,那束旧梅的花瓣开始打蔫卷曲,边缘泛出枯黄的颜色,香气也不如先前清冽了。
谢折枝盯着那瓶花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朵花。花瓣轻飘飘地落下来,躺在他的掌心,凉凉的。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又沉下来了。谢折枝数着更鼓,一更、两更、三更,殷淮序今天没有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殷淮序不来,他应该觉得庆幸。院门从外面落了锁,可钥匙不在他手里,那人来不来都由不得他做主。
可门外的石阶上空空荡荡。没有新梅,没有红绳,没有那颗银铃铛在风里叮铃铃地响。
谢折枝把袖口暗袋里的三样东西掏出来放在案上:一朵枯了的白梅花苞,一枚錾着缠枝梅的银铃铛,一片半卷的枯花瓣。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穿过庭院的时候他在心里数,三步过月洞门,五步到老槐树下,又三步踏上廊前的石阶,沉稳,从容。
谢折枝的心跳骤然快了。他将案上那三样东西扫进掌心塞回袖中,起身就往内室走。步子太急,膝盖撞上了案几的腿,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可他顾不上,三两下甩掉外衣钻进被子里,将锦被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床角。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那脚步声穿过庭院,踏上台阶,停在了卧房门外。隔着一道门板,谢折枝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
门被叩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和那天在廊下叩门时一模一样。
"谢折枝。"
谢折枝不出声。他攥紧了被角,指甲嵌进锦缎的纹路里,将那片绣着缠枝莲的缎面拧出了细密的褶皱。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谢折枝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他听见门闩发出一声轻响。
咔。
殷淮序从外面把门闩抽开了。
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帐幔被吹得翻飞。谢折枝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见殷淮序的身影立在门口。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手里没有拿梅花。
他手里拿着的是另一件事物。谢折枝眯着眼看清了,是一把铜钥匙,小儿拳头大小,系在一根乌黑的绳子上,尾端坠着一块小小的玉牌。
那是院门的钥匙。
殷淮序走进来,靴声停在床前三尺处。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子里那个鼓鼓的轮廓。
"躲了我三日。"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闷闷地压在谢折枝耳膜上。
"谢折枝,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被子里没有回答。可谢折枝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怀疑殷淮序隔着三层锦被都听得见。
殷淮序伸手去掀被子。
谢折枝死死揪住不放。两个人较劲片刻,锦缎在拉扯间发出细密的呲啦声,终究是殷淮序力气更大些,哗啦一声将整床锦被掀开了。
谢折枝蜷在床角。他穿着中衣,领口在挣扎间歪到了一边,露出大半截清瘦的锁骨。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乌发披散下来覆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他瞪着殷淮序,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殷淮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手里那把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他垂眼看了看,然后将钥匙轻轻搁在了床头的凭几上。
他抬头看殷淮序。
殷淮序的眼神很平静,只从眼尾漏出一丝极淡的、几不可辨的裂纹。
"你拿了那枝梅。"他说。
谢折枝怔了一下。
"红绳上的铃铛。"殷淮序的目光落在谢折枝的脸上,"你摘了。"
谢折枝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
他别开了脸。
殷淮序往前迈了一步。靴尖抵上了床榻边缘的脚踏。他俯下身来,双手撑在谢折枝身体两侧的床褥上,微微凹陷下去两片,将他整个人困在床角与自己胸膛之间。
"你把铃铛摘了,"殷淮序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谢折枝的眉心,"又把花枝留在门槛外面。你拿了我的东西,却不肯见我。"
他说得很慢。
"你想让我怎么想?"
谢折枝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只是顺手,想说你让我心烦意乱我找不到别的办法只好把你的东西锁进袖子里藏起来,可他说不出口。
"还是说,"殷淮序的声音又低了半分,低到几乎只剩下气息,"你也怕的是别的什么?"
谢折枝猛地抬眼。
两个人对视。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亮了殷淮序半张脸,眉骨、眼窝、鼻梁的侧影,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谢折枝泛红的眼尾、咬出齿痕的下唇、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锁骨上。
然后他直起身来。
"钥匙我放在这里。"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可尾音有极细微的发颤,"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谢折枝的呼吸停了一拍。
殷淮序转身朝门口走去。靴声落在砖地上,比来时急了一些。
"你拿了我的东西。"他说,"便该拿我的东西来换。"
门被轻轻合上了,脚步声穿过庭院,推开院门。可这次没有铜锁落回门环的咔哒声。
谢折枝独坐在床角,月光铺了满床。
他攥着那枚铃铛,看着那把钥匙,窗外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