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梅折枝》蓝叙乔

2、白梅初绽 谢折枝

　　谢折枝一夜没睡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雪。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边际，他站在雪地里赤着脚，脚心冻得失去了知觉。有人从远处走过来，马踏碎雪，玄色的大氅在风里翻飞，可那张脸怎么也看不清。

　　然后他醒了。

　　窗纸透进来青白的天光，薄薄的，带着清晨的凉气。谢折枝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墙外传来几声鸟雀的啁啾。

　　他正想起身，忽然闻见一股香。

　　谢折枝披了外衣下床，趿着鞋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

　　廊下站着一个人。

　　殷淮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比昨夜那玄色的衣裳显年轻了许多。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他手里握着一束白梅，花朵开得极盛，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凝着细碎的晨露。

　　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半敞的门扉对视。谢折枝披着外衣，头发散着，大约是没睡好的缘故，眼尾泛着浅浅的红。殷淮序将手里的梅枝往前递了递。

　　"相府后苑的梅林，"他说，"今早头一批开的。"

　　谢折枝没有接。

　　"我不要。"谢折枝说。

　　殷淮序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他侧身从谢折枝旁边进了屋，靴声踩过门槛，径直走到案边。案角那只青瓷瓶空了七日，落了一层薄灰。殷淮序用袖子拭了拭瓶口，又从门外廊下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注入瓶中，然后将梅枝一枝一枝插进去。

　　谢折枝靠在门框边看着。晨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殷淮序的侧脸上，将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收势照得清清楚楚。他垂着眼插花的样子很专注。

　　谢折枝忽然觉得荒唐。

　　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大清早去后苑折了梅花，亲自跑来替他插瓶。这算什么？哄小孩儿么？

　　"你不必做这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

　　殷淮序将那枝斜探的短枝最后调了调，满意地收回手，这才转过身来看他。他的目光从谢折枝散乱的发梢滑到松垮的外衣领口，又落到那双因为没睡好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那你告诉我，"他说，"我该做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谢折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框。殷淮序又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尺。他身上沉水香的苦味混着梅花清冽的冷气，将谢折枝整个人笼在里头。

　　"你——"

　　话没说完，手腕便被攥住了。

　　殷淮序的掌心还是那样热。五根手指箍着他的腕骨，力道不重，只是让他无论如何都挣不开。

　　"躲什么。"殷淮序的声音低下来，每一个字都像贴着耳膜碾过去的。

　　谢折枝偏过头去。他的侧脸对着殷淮序，下颌绷得死紧，能看见薄薄的皮肤下筋脉微微跳动的痕迹。殷淮序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抵在他的下颌处，轻轻往上一抬。

　　他被迫仰起脸。

　　殷淮序正垂眼看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他看了谢折枝很久。

　　久到谢折枝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耳尖开始发烫，那种烫从耳垂蔓延到脸颊。

　　"你怕我？"殷淮序忽然问。

　　谢折枝咬紧了下唇。嘴唇被齿尖抵住的地方泛起一圈白，他固执地不肯开口，把所有的声音都锁在喉咙里。殷淮序的拇指在他下颌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粗糙而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怕也晚了。"殷淮序松了手。

　　他退开半步，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便跟着散了些，可他的目光还黏在谢折枝脸上。

　　"谢折枝，"他说，"你进了这扇门，就没有出去的道理。"

　　殷淮序转身走向门口，月白的衣摆扫过门槛，他跨出去时侧了侧身。

　　"梅花开得好，"他说，"你多看看。"

　　靴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推开院门，铜锁咔哒一声落回门环上。

　　谢折枝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去。

　　他背抵着冰凉的砖地，膝盖蜷起来，将那只被攥过的手腕贴在膝头。

　　谢折枝忽然想起谢家后院里也有一片梅林。红梅多，白梅少，母亲喜欢红梅的热闹，每年冬日都要折几枝插在正厅的大瓶里。他小时候不爱闻梅花的味儿，嫌它太冷，不如桂花的甜、栀子的浓。后来谢家没了，那一片梅林大约也被砍了充公，他再没有闻过梅花的气味。

　　直到今日。

　　他撑着地站起身来，走到案边。那束白梅插在青瓷瓶里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边缘的晨露已经干了。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朵。

　　院子外面传来仆从洒扫的声响，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日光逐渐亮起来，从青白转为暖黄，从窗纸漏进来落在案面上，将那瓶白梅的影子拉得斜长。

　　谢折枝觉得脸还是烫的。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那个温度不属于他自己，是被另一双眼睛留下的余温。

　　他把手放下了。

　　案上的梅枝安静地开着，花瓣上开始凝新的露。

　　第二日清晨，殷淮序又来了。

　　照例是一束新折的白梅。他推门进来时谢折枝正坐在窗边看书。殷淮序径直走到案前，将昨日那瓶开了两日的旧梅换出来，换上新的。

　　他走到窗边，将那一束快要谢了的花放在谢折枝面前的书页旁。

　　"谢了也是好看的。"他说。

　　谢折枝的目光落在那束旧梅上。果然已经开始打蔫了，花瓣边缘泛起浅浅的枯黄。

　　他别开了眼。

　　殷淮序没有多留，换完梅便走了。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日日如此。谢折枝不跟他说话，他便也不开口，推门、换梅、拿走旧枝、转身离去。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瓶白梅，一个送，一个不接，可花终究是日日都在案上开着。

　　到了第七日，出了变化。

　　那天殷淮序换完梅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案边，垂眼看着谢折枝。谢折枝正坐在窗边翻那本翻了三遍的诗集，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沉甸甸的。

　　"明日朝中议事，我大概午后才能来。"

　　谢折枝翻了一页书。

　　殷淮序又说："你若闷了，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有几株茶花，我让人移过来的，快开了。"

　　谢折枝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茶花？他没注意到。他每日只坐在窗边看那方天空和老槐树的叶子，从没往树底下看过。

　　殷淮序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谢折枝坐了许久，到底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探出身去望那棵老槐的根部，树荫底下被细心地移栽了几株茶花，矮矮的，墨绿的叶片间藏着几个鼓鼓的花苞。

　　他怔怔地看着那几个花苞，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关上了窗，回到案前坐下。那本诗集摊开在膝上，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案角那瓶新换的白梅上，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

　　他想起殷淮序说的"你的事，我桩桩件件都记得"。

　　栗子糕。白梅。茶花。还有什么？他不知道殷淮序还知道什么。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属于谢折枝的事，殷淮序都知道？

　　谢折枝把诗集合上了。

　　他走到案前，伸手碰了碰那瓶新梅。花瓣比昨日那束更饱满，花苞初绽，颤巍巍地缀在枝头。

　　他想起殷淮序第一次靠近时说的那三个字。

　　"你怕我？"

　　他那时候没有回答。可现在他忽然想，他怕的到底是什么？是那把铜锁？那两丈高的墙？是出不去的那扇门？

　　还是怕自己有一天不想出去了？

　　谢折枝攥紧了那朵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