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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门深锁 谢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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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枝已经在这扇窗边坐满了七日。
窗是北窗,正对着院中那棵老槐。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碎金。可那金黄并不暖,被高墙投下的阴影一遮,反倒显出几分萧索的灰败来。
墙有两丈余高,青砖垒砌,缝间灌了糯米浆,顶上覆着黑瓦,瓦脊上蹲着五只脊兽,暮光一照便泛起幽冷的青光。
谢折枝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窗台的手背上。那双手从前在江南时只拿笔管、翻书页,如今却瘦得指节分明。
"谢公子。"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风。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仆从,穿着深灰裋褐,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一只黑漆食盒,将食盒搁在门内的方几上便退了出去。
谢折枝没有回头。七日来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嗓子像生了锈,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涩意。他知道食盒里照例是四菜一汤,菜色每日轮换,却总有一碟甜糕,有时是桂花,有时是栗子,有时是枣泥。
他走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今日是栗子糕,金黄的一碟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谢折枝盯着那碟糕回忆,他从前在江南时确实爱吃栗子糕。谢家的厨房里有个专做糕点的李婆婆,每至秋日便用新收的板栗磨成粉做糕点,他一顿能吃三块,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把盖子合上了。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比仆从的脚步更沉,靴底落在青砖上,不疾不徐。
谢折枝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七日来殷淮序每晚都来。有时在院门外站一站便走,有时会推门进来坐一炷香的功夫,偶尔抬眼看看谢折枝,那种目光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门被推开了。
殷淮序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乌金的带钩,发髻上插一支竹节白玉簪。暮色从门外照进来,他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分明,目光落在谢折枝身上。
"又不吃。"
殷淮序声音低沉,谢折枝僵在案边,下颌绷得发紧,攥着食盒盖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殷淮序走过来,靴声在他身后停住。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搭上食盒的盖子,谢折枝下意识松了手,盖子被轻轻揭开。
殷淮序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完完整整的栗子糕。
"不合胃口?"
谢折枝垂下眼不答,视线落在自己袖口绣的竹叶纹上。殷淮序拿起食盒里备的银箸夹了一块栗子糕送入口中。他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咽下去,将银箸搁回原处。
"明日换枣泥的。"
谢折枝终于抬起头来。
七年。自谢家出事至今,整整七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江南的一切都忘了,把那些甜腻的、温热的、属于旧日时光的味道都埋进了地底,可殷淮序却要用糕点把它翻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尾音微微发颤。
殷淮序看着他,
"你的事,"他说,"我桩桩件件都记得。"
谢折枝的呼吸停滞了。
江南谢氏曾经煊赫一时,诗书传家,三代入阁,清流望族的名号在读书人心里比金印还重。谢折枝是谢家最小的儿子,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是老来子,父母宠得如珠似宝。十五岁之前他从没出过谢府的大门,整日在藏书楼里翻那些泛黄的书页,偶尔偷溜去后院的池边喂锦鲤。
后来一切都变了。
三年前的冬日,大雪封了江南的路。谢折枝记得那天早上母亲还亲手给他盛了一碗莲子羹,笑着说"今日雪大,别出门了"。可到了傍晚,官兵就围了府。谢父被人从书房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卷《庄子》,谢折枝冲过去想拉他的衣袖,被一个兵卒用刀背砸在肩上,整个人摔进了泥地里。
他跪在雪中看着父亲被押上囚车,看着母亲的发髻在推搡中散落,看着兄长被人用刀架着脖子推出来。
谢家因私通敌国之罪满门抄斩。谢折枝被关进天牢,每日一碗馊饭半碗水,熬了三个月。等到开刀问斩那日,他从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被拖出来时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冬日的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记得刑场上那股浓重的血腥气,身旁跪着与他一同赴死的人,他不敢看。刽子手的刀举起来了,刀刃在日光下闪着白亮的光,那光越来越近,但忽然停住了。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由远及近。
谢折枝抬起头。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碎屑落在他睫毛上,他眯着眼望过去,看见一匹玄色的马踏雪而来,马背上的人身形颀长,披着同色的大氅,风灌满衣袍猎猎作响。
那人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纸递给监斩官。
"此人,"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压住了满场的人声,"三年前便签了死契,是我府上的人。"
谢折枝跪在雪地里,麻绳勒进腕骨,膝盖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听见监斩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回了几个字,声音太轻没听清。然后他就被人从刑架上解了下来,麻绳松开的那一刻,手腕上被勒出的血痕暴露在寒风中,疼得像被刀割。
那人用一件大氅裹住了他,谢折枝冻僵的身子被那股暖意一激,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那人低下头,替他掖了掖领口,手指擦过他的下颌时带过一阵温热。
他说:"别怕。"
谢折枝后来才知道他叫殷淮序。当朝丞相,权倾天下,二十四岁入阁拜相,杀伐决断在朝中无人敢忤逆。他把自己从刑场上带回了相府,安置在后苑最大的院落里,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可他没有放他走。院门上那把铜锁,钥匙挂在殷淮序的腰带上,每日夜里他推门进来,靴声落在青砖上,谢折枝便知道他又来了。
"我要回家。"谢折枝开口。
殷淮序正在替他盛汤。鸡汤炖得浓白,浮着几点枸杞,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他动作没停,汤勺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沥掉多余的水。
"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要回江南。"
殷淮序将汤碗推到谢折枝面前,碗底落在案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钝响。"江南谢家已经没有了。你回哪里去?"
谢折枝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把我扣在这里算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救了我,我感激你,可我姓谢,我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什么?"
殷淮序忽然倾身过来。他的动作不快,可那股压迫感却在一瞬间覆下来。谢折枝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凉的案几边缘,退无可退。
殷淮序的手撑在他身侧,隔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将他整个人困在案几与自己的胸膛之间。他的脸距谢折枝不过半尺,呼吸拂在谢折枝的眉心。
"不是我的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
谢折枝偏过头去。殷淮序的目光太烫,烫得他不敢直视。
"……不是你的东西。"
殷淮序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他的逼近更让人窒息。然后谢折枝听见他笑了一声,极轻极短,算不上笑意。
"谢折枝,"殷淮序说,"你以为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从刑场上把你抢下来,是为了让你回江南去另嫁他人的?"
谢折枝怔住了。
殷淮序没有等他回答,他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下,侧过脸来,露出微微抿起的唇角。
"汤趁热喝。明日我带一枝梅花来。"
门合上了。脚步声穿过庭院,推开院门,铜锁咔哒一声重新落回门环上。
谢折枝独自坐在案前。鸡汤还在冒着白气,氤氲的水雾升起来,模糊了他面前的烛火。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
他起身走到窗边,仰头去看那方四角的天空。天已经全黑了,只有一弯月牙挂在墙头。
院墙之外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来到相府七日,从未走出过这扇门。
可他忽然想,殷淮序说明日带一枝梅花来。相府的后苑里有一片梅林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折枝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要把那个不该有的好奇连同窗框一起掐碎。
他该恨的。他明明该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