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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姐如母 她七岁便学 ...

  •   里屋那声咳嗽像根刺,扎在仙儿耳朵里。她没敢回头,手脚并用地爬进里屋,膝盖磕在门槛上生疼,但她没停步。我娘还在那张硬板床上躺着,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仙儿把手搭在我娘额头上,烫手。那股热劲儿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让她心里发慌。
      “娘?”她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没人应。只有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痰音。
      仙儿咬咬牙,转身出来。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乱舞。院子里静得吓人,连鸡都不叫了。她看了一眼灶台,昨晚那口锅还在那儿,黑漆漆的锅底积着一层灰。米缸就在旁边,盖子半掩着。
      她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渣,手指一划拉,全是粉末。昨天那点稀汤早就喝干了,今天这顿怎么弄?
      肚子咕咚叫了一声,响得她自己都脸红。她咽了口唾沫,从墙角摸出个竹篮子,又抓起一把镰刀。野菜不能省,哪怕刮点叶子回来,掺着水熬糊,也能让弟妹们填饱肚子。
      走出家门,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人。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坐在树墩上抽旱烟,看见仙儿出来,眼神在她瘦小的身板上扫了一圈,叹了口气。
      “才七八岁啊……”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嘟囔,“这么小就要操持一家子。”
      另一个老头吧嗒了一口烟,烟雾喷出来:“命苦。亣没了,我娘病着,全压在这丫头身上。”
      仙儿低着头,攥紧手里的镰刀柄,指节泛白。她没说话,也没抬头看他们。那些话像针一样扎人,但她知道,哭没用,求情更没用。在这个村里,谁家没个难处?大家不伸手帮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走到田埂边,蹲下身开始割草。野草长得茂盛,叶片锋利,割几下就把手背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她不觉得疼,只觉得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割满一篮子,她直起腰,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回到家,把野菜洗净切碎,放进锅里加水煮。水开了,绿色的菜叶在翻滚,散发出一种青草味。仙儿又撒进去一点点盐——那是家里最后一点存货,舍不得多用。
      这时候,里屋传来哭声。
      是弟弟。他还不到一岁,饿醒了。紧接着妹也醒了,扯着嗓子嚎。
      仙儿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进里屋。弟弟妹缩在被子里,眼睛哭得红肿。仙儿把他们抱起来,轻轻拍着背。
      “别哭,有吃的。”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她从厨房端来一碗刚熬好的野菜糊。颜色发绿,稠度不够,看着没什么食欲。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送到弟弟嘴边。
      “张嘴。”她说。
      弟弟哇的一声哭得更凶,把头扭过去。仙儿皱了皱眉,没发脾气,只是耐心地哄:“乖,吃了就不饿了。吃了长力气,以后就能帮我娘干活。”
      弟弟还是不吃。仙儿叹了口气,自己先喝了一口试试温度,然后再次喂过去。这次弟弟终于张开嘴,吞了下去。一口,两口,三口。他似乎尝到了味道,开始主动吞咽,吃完又开始睡了。
      妹也不哭了,眼巴巴地看着碗。仙儿把碗递过去,让她自己捧着喝。妹喝了几口,嘴角沾满了绿色的糊糊,打了个饱嗝,睡着了。
      仙儿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糊糊,肚子饿得绞痛。她拿起勺子,想舀一点给自己,手却停住了。
      这点东西,不够分。
      她把勺子放下,转身去灶台前。那里还有一锅清水,是她刚才煮野菜剩下的汤底。她端起锅,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着股土腥味,滑过喉咙时有些刺痛。但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吃完早饭,仙儿把碗筷收拾干净。弟弟妹还在睡,呼吸均匀。她不敢吵醒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
      院子里有个石磨盘,旁边放着几块尿布。尿布脏兮兮的,散发着臭味。仙儿拿起一块,走到井边。
      井水冰凉刺骨。她把手伸进去,搓洗衣布。冷水浸透了袖子,一直漫到手肘。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僵硬,每搓一下都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必须把这些尿布洗干净,不然弟弟妹屁股要烂。
      路过院墙的时候,隔壁的玉婶探出头来。
      “哎哟,仙儿,这么小的孩子,洗什么衣服啊?”玉婶手里拿着个针线筐,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淡漠。
      仙儿没抬头,继续搓着衣服:“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你这身子骨,撑得住吗?”玉婶摇摇头,“你我娘那样,你也病倒了可咋办?你亣走了,这日子太难熬咯。”
      仙儿停下动作,抬起头。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神清澈却空洞。
      “能行。”她说。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
      玉婶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缩回脑袋关上门。
      仙儿低下头,继续搓洗。泡沫混着冷水,溅在脸上。她眨了眨眼,把水珠甩掉。
      洗完衣服,她把湿漉漉的尿布晾在绳子上。绳子很细,挂不住多少重量,每挂一块都要仔细调整位置,防止掉下来。阳光晒在湿布上,蒸腾起一股热气,混合着肥皂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仙儿擦了擦手。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肩膀上也勒出了红印子。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里屋依旧安静。我娘没有再醒来,也没有再咳嗽。这种死寂让人心慌,但仙儿已经习惯了。
      她走到米缸前,又看了一眼。空的。
      今天中午吃什?
      她想了想,决定再去田里转转,看看有没有成熟的麦穗可以捡一些回来。虽然还没到收割的时候,但总有几株倒伏在地上的,剥开来还能吃到点。
      这是她从小就会的技能。在地里找食吃,比在家里等讨米强。
      她穿上那双破旧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偏了,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她走出院子,门关上的瞬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田野。风吹过麦田,泛起层层绿浪。远处有牛叫声,有人吆喝声,生活还在继续,不管家里发生了什么。
      仙儿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父母身后的小丫头了。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哪怕这根柱子细得像根芦苇,也得撑着。
      走到田埂边,她蹲下身,开始寻找倒伏的麦穗。手指灵活地在麦秆间穿梭,剥开外壳,取出米粒。动作熟练,没有丝毫停顿。
      一只麻雀飞过来,啄食地上的谷粒。仙儿伸出手,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没追,只是静静地看着它飞向远方。
      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理了理,继续低头干活。
      不远处,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传过来。仙儿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篮子里已经装了不少麦粒。够煮一顿粥了。
      她扛起篮子,往回走。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单薄而倔强。
      回到家,把麦子倒在盆里,淘洗干净。架起锅,加水,点火。
      这一次,她不用踩木墩了。因为锅里的水不多,她站着就能搅拌。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神专注地盯着锅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口锅。
      粥快熟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麦香。那是粮食的味道,是活命的味道。
      她盛出一碗,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向里屋,准备给我娘送饭。
      虽然我娘可能吃不下去,但她必须做。这是规矩,也是责任。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我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仙儿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娘,吃饭。”她轻声说。
      还是没有回应。
      仙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屋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晾着的尿布已经被风吹干了,硬邦邦地挺立着。仙儿走过去,把它们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动作稳健,面无表情。
      夜幕降临,村庄陷入沉睡。只有仙儿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那盏油灯的火苗很小,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熄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长姐如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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